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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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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站在你面前的是玉夏王国一级神官明墿大人,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讲话?”队长一边训斥,一边警觉地握住腰间的佩剑。
“三十一岁就晋升为一级神官,这是整个皇城大陆三百年来绝无仅有的。在下虽然只是这里的马夫,不过对于明墿大人的大名也算是熟知多年了。”对方并没有在听到呵斥后胆怯,返到慢慢走上前来,按着礼仪跪下身去行礼。虽然安褒队长试图阻止,但是明墿神官还是躬身向前搀住了来人手臂。对方起身抬头,微笑着看着明墿,敞开的房门透过来炉火和油灯昏黄的微光,明墿神官竟然慢慢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影子。
“你是……”
“嘘……”对方小声制止,并用手指了下四周。明墿点点头,跟着老人进入低矮的房门中。安褒也进来关闭了房门,明墿神官就忍不住急切中带着惊讶问道:
“真的是你?”
“别来无恙啊老同学!”苍老的面容挂着微笑,浑浊的双眼此刻在炉火中闪现着几分快乐的光芒。
“哲石!主神啊!你还活着?”
“什么话!毕业时我就说过,等我们都老了,再也不能供职神堂了,就到你们玉夏或者我的家乡喝酒下棋。现在我虽然没有了神堂,你不是还在玉夏做一级神官嘛,还没实现诺言我怎么能死!”话音一落,两人相视而笑。又和安褒打过招呼三人坐下来。明墿神官就问:
“怎么回事……你,还有这一切。”多年的变故和迷惑,还有遇见年少时的同学带来的欣慰,都让明墿神官不知道从哪里问起。被叫做哲石的老人沉吟半晌,才抬眼看着明墿说道:
“我似乎有很多事想对你讲,但是令我自己也感到矛盾的是,我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看到明墿迷惑的面孔哲石接着说道:“你可能前些年陆续接到过神殿的文书,告知各属国神堂我们熟悉和不熟悉的神职人员病疫,或者其他理由离开了这个世界。这里面有真的,也有假的。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关于我的那次死亡通知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了。而我和深陷此事的所有人一样,束手无策,任人宰割。于是就真的又有很多人死去了。直到前两年,国王和他的爪牙们见我已经不可能逃离皇城,才不再派人看管我,把我放在这里替他们做着苦力,但仍旧不允许我离开都城。不知道是他们忘记了,还是那位年轻的礼仪官根本就不知道这里还有我这样一个人,竟然有机会让我们再次见面。本来下午见一队士兵慌慌张张搬走破烂杂物,又收拾成神堂的样子我还感到好奇,当我知道是玉夏国的一级神官要在这里居住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墿,看来我们还没有被主神忘记。您说是吗?”哲石说到这里,又开心地笑了笑。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哲石,目前就我了解到的情况看,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同学与皇城暴政为伍已经不再让我有任何惊奇了,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的老师涵当初为什么将大神官的职务让给了他,我离开皇城后神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总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老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你被留在皇城任职,对此是否有所了解?”这是明墿神官在听完同学境遇后最想知道的事情。
“不瞒您说,我也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几十年。”哲石将火炉上烧开的水为两人倒上后,仍旧坐下来讲到:“其实在毕业晋升为三级神官后我们都明白,无论从学业还是资质来讲,你是我们这些人当中最出色的。后期的情况也验证了这种认识。”看见明墿神官摆手要否认,哲石就打断他接着说道:
“都这把年纪我们也没必要谦虚了。不客气地讲,我和那位来自响水国的阙,应该也是老师注重培养的学生之一,之后才应该是麦索和来自西林的那位同学。这一点你不反对吧!”看见明墿不置可否,哲石继续说道:
“虽然当时我们年轻,对自己是否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大神官不敢过于奢望,但是我们这十几个人中注定要有一位走到大神官的位子上。无论是涵的同学,还是他以往的所有学生,在他和神殿其他神官的多年考察下,已经断定不会有大神官的人选了。而涵以及一些来皇城办事的属国一级神官们,都感知到我们这一届学生中有大神官的迹象。当然这些是我后来在一位离职的老年神官那里得知的。他少年时曾与老师同窗多年,涵曾经在闲聊中不止一次对他和另外几个属国的一级神官提过,他几乎已经确定这个人选就是你了。按着他的想法,只要你努力学习,潜心研究,再回到自己属国后通过长时间的底层神职锻炼和经验积累,成为大神官本应该是毫无悬念的。可是和你我一样,那位老神官到死去时也不明白,为什么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后来竟然莫名其妙地发生了改变。它曾和其他一些一级神官就此事郑重地询问过涵,据他讲,我们的老师对待这个问题的态度是简单和冷漠的。”
“老师怎么讲?”明墿神官盯着哲石的眼睛问。
“这个决定来自他的感知,还有主神的示喻。”
“就这些?”明墿皱着眉头,感到很意外。
“就这些,而且拒绝阐述感知的过程和其他细节,并且态度异常坚定。”哲石说完看着明墿又问道:“你觉得这种做法是我们老师一贯的风格吗?”
明墿神官沉吟良久,最后慢慢说道:
“如果事实真如你听到的这样,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没有说真话。”
“什么?你说什么!涵,前任最高神职领袖在大神官人选问题上说谎!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疯了吗明墿?”哲石被明墿的说法惊得僵在那里,直着眼睛看着对方。半天又补充道:“即使我们的老师与麦索和皇城同流合污,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会受到主神的惩罚吗?”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我也并不是说涵背弃主神与邪恶为伍。现在我更加相信我的判断。”
“你是说……老师甘愿受到主神惩罚而故意这样做,只是迫不得已?”
“现在还不好说是什么原因导致老师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不过我确信,我们的老师绝不会与罪恶同流合污的。
哲石轻轻点头,思考一会说道: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想想我们毕业后,老师那几年确实和以往不同,有时候甚至说举止怪异。”说到此处停下来,似乎在回忆涵得言行。明墿神官却急忙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告诉我,毕业后的事情是我最想知道的。”
“他离任前的几年间,时常一人深居浅出,或者长时间外出不见踪影,似乎将神殿日常事务都荒废了。最让我不解的是,他把大神官职务传给麦索后决定回乡隐居。临行时对我们讲要到处游览一番。我们提议他正好可以去东方玉夏或者西部西林国,看望你及其他昔日的学生时,他突然面色沉重,告诫我们安于任职地域,特别强调不要轻易去玉夏见你。”
“……”明墿听后仰头沉思,将前倾的身体坐直靠在破旧的椅子背上,不再说话。是什么原因让一直珍视自己的老师做出这样的安排?明墿心里清楚涵对自己的信任从未改变,但是今天掌握的情况又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哲石叹口气,用皴裂的手端起面前的杯子,颤巍巍地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水。明墿神官望着这个年少时英俊干练的同学,想到他多年身陷皇城遭受的迫害,一时间心底涌起一阵悲凉。想想问道:
“还有其他同学的消息吗?”
“我这些年能知道的,只是没有听说过你们玉夏和西林国向皇城神殿上报过一级神官去世的消息,至于那位响水国的闕,山海隔绝就不得而知了。无论是皇城中还是附近几个属国,我们这批同学都在壮年时晋升为一级神官,并成为当地神堂最坚实的神职力量,除了几位得病去世之外,大多被皇城政权戕害致死。”
明墿听他说完,痛苦地摇摇头。然后突然想到太青派回来的那个人讲过涵前几年出现在龙山宝石矿坑的事,就接着问道:
“近些年有老师的消息吗,有人说过去哪里寻找他吗?”
“没有。自从老师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据我所知他也从没有回到过皇城神殿。偶尔听说一些行踪,也似是而非不足为凭。不过我坚信老师仍旧健在,这一点前些年就想过。即使到今天,我们好像仍旧没有失去他的感觉。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明墿看着哲石点点头,他现在还不想详细对这位同学讲述自己掌握的关于涵的一些情况,只是点头答道:
“没错,我和你想的一样。关于我们的老师,我离开皇城后的几年中,他有没有说过对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比如,一些古代遗留下来的文物或者书籍之类的……”说完认真地看着对方。哲石迷惑地望着他不知所以,回忆了一下慢慢说道:
“这个到没有听说,不过你讲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我们毕业几年之后的事吧,我那时还是神堂的三级神官,有一次我任职的神堂神官让我去神殿给涵送几份信件。你能想象得出,我们那时年龄都很小,离开皇城神殿时间一长还有些想念,所以回到都城顾不上安顿休息,就兴奋地直接去神殿看望老师了。当时老师一个人在神殿大厅中,静静地看着主神雕像。似乎对我的出现都不太在意。我进入大厅时他只是扭头看了我一眼,而后仍旧专注地仰视着雕像。那尊雕像你应该记得吧?”讲到这里哲石停下来问道。
“当然记得!我们读书那几年每天傍晚都要打扫主神大厅,还有时常举行的各种仪式都要在那里,我怎么会忘?你继续说。”明墿答道。
“直到我近前行礼问安,老师才好像回过神来,勉强微笑同我说话。他向来对我们慈祥仁爱,所以那天的情形让我特别陌生。当时还以为自己哪里行为不当,或者近期犯了什么错误被他知晓,”
“这倒也不足为奇。老师经常在主神大厅雕像前感悟示喻,思考教义。”明墿不解地反驳到。
“不不,明墿,你讲的这些我并不是不知道。但是那一次和以往绝对不同,相信我。涵不是在做这些,他当时是坐在椅子上,还歪着身体倚在靠背上,一只胳膊撑在扶手上用手支起头,似乎已经在哪里坐了很久了。”
“坐在椅子上?”
“没错,就把椅子放在神像前面,自己斜靠在那里歪着头盯着主神雕像的脸。我当时也感到奇怪,主神大厅怎么会有椅子?”
明墿听到这些一下愣住了。以他对涵的了解,还有神职教义与规范中,是绝对不会出现和主神面对面而坐的情形的。特别是神堂之类的专业场所,更何况是在整个大陆最高的神职中心机构,神殿主神大厅!而哲石接下来的话,更让明墿神官如坠云雾之中。
“涵知道我来的目的后,接过信件询问了一些我的近况,像以往一样督促我努力工作之余不要忘记深入学习。期间总有些心不在焉,后来干脆问我‘你离开这里好长一段时间了,看看主神的雕像,有什么不同吗?’我回答说和原来一样,仍旧神圣而庄严。于是顺势问老师为什么一个人在观赏雕像,有什么不同?你猜老师怎么说?”
“怎么说?”明墿语气中出现少有的急切。
“老师说在看主神花冠上的宝石。”
“那块代表纯粹诚实的白色水晶?”
“对。记得涵当时还对我夸赞,多漂亮的水晶啊,虽然我们没能用真正的钻石镶嵌在主神的花冠上,但是这块水晶完全可以展示主神的神采和伟大。然后又感慨地咏读一个诗句:‘主神的光耀再次闪现’。之后就说,这是他近几年来最感兴趣的句子,从这块宝石撒发的光彩似乎就能体会主神的气息。”
“主神的光耀再次闪现……”明墿神官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并在头脑中很快找到了许多类似的诗篇。但是完全一样的句子却并没有出现。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找不到原因。
“如果说老师后来对什么特别感兴趣的话,我觉得这应该算是吧。”哲石结束了回忆,又喝口水。
“算不算先不去讲,但是老师这样的举动确实值得我们深入了解。”明墿一边思考一边回答。想到自己总也要去神殿拜见麦索,不妨那时也到主神大厅去看看,或许能有什么新的发现。想想一天来的所见所闻,已经让明墿神官应接不暇,不知道接下来在皇城国王和大神官麦索那里还要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加上旅途劳累,明墿准备上楼休息了。道别时询问哲石将来的打算,希望找机会在自己离开时带他去玉夏。哲石却摆手回绝了。
“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老同学,不过我现在倒是不想离开了。记得老师当初让我们安于任职之地,虽然这些年形势惨痛,但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特别是今天竟然毫不费力遇见你,更让我觉得老师的话有道理。我还是依旧守在此地,静观事态吧。或许以后哪一天,我们再次重逢,你依然要在我这里了解到一些想知道的事情也说不准。你说呢明墿?”哲石说完,微笑着看着他,神情从容淡然。明墿神官轻轻叹口气,点点头认真说道:
“好吧,老同学。愿主神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