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风语颂》白夜巫师

13、偷东西吃的将军

　　天色将明，东方的天际出现一抹微弱的玫瑰色亮光，太青在前面走着，一夜跋涉对于他来讲实在是平常的小事，然而尘兮却不是那么轻松。太青停下来扭头看看后面不远的他，略显瘦弱的身形在黎明的夜色中有些吃力地行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捡了根树枝在手里，步履有些蹒跚，但是仍旧跟随得很紧，一直没有落下太远的距离。
　　太青在一个高岗上停下来，露水很重，空气开始变得湿润和清冷。微微有些汗湿的皮肤顿时感到衣甲的寒凉。尘兮很快赶了上来站在他身边，呼吸有些急促。太青看见他的头发已经粘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不住的用手中的棍子清理着靴子上的泥土和杂草。
　　“怎么样先生，夜里赶路的滋味如何？”太青看他有点狼狈的样子就问道。
　　“好的很管家！好久没有这样心情开朗了。如果您觉得累了，可以在路旁歇会儿。我去前边等你。”说完看也不看太青一眼，就拄着棍子向前面快步走去。太青心里暗笑，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想在自己面前轻易服输。就摇摇头跟了上去。
　　终于看见了远处小小的城郭在晨雾遮掩下似有若无的影子，太阳还没有出来。尘兮感到周身疲倦，特别是那双脚，肿胀麻木，仿佛已经不在自己身上。看看前边的太青，仍旧步履轻松。有几次尘兮竟然发现他在等自己赶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他真地有些搞不懂，这个快上三十岁的副将军到底有多少力气。禁卫军三位将军中他年龄最大，看上去也最强壮，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胖。还有他过肩的长发和浓密的胡须，再加上他懒洋洋的语气，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是跟一位中年人在一起。只有跟随他上过战场的士兵，才能真正知道他有多麽的强壮与敏捷。
　　前面一片矮小的松林，太青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林间。尘兮好久才一瘸一拐地穿过去，发现几户农家就在林子外面的小河边。太青早已坐在农家院子里的草垛旁，一边看着主人在用斧子劈木柴，一边还在谈论着什么。刚刚露出山际的太阳把温暖的阳光洒向木栅栏围成的院子里，尘兮远远看过去就感觉那里似乎是世界上最安逸最舒服的地方了。
　　来到院子中，刚要坐到太青的旁边，太青就立刻起身拉着他来到河水边，尘兮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靴子脱掉，把脚放进水里。”太青弯腰搬过一块平整的石头放在他面前说道。
　　“我的脚不脏，再说也没必要大清早就泡脚吧。”尘兮抱怨着，转身想走，他现在只想到他刚才休息的草垛边躺一会。
　　“我只想看看你的脚扒了几层皮。”太青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摁在石头上坐下来。当帮他拽掉靴子的时候，尘兮才感到早已麻木的双脚火烧般的疼痛。靴子被慢慢褪了下来，脚底成片的水泡顿时出现在他面前，有的已经破掉，血水开始顺着脚跟滴在地上。尘兮叹口气，没等太青再催促，把双脚放入清凉的河水中，顿时脚下的河水拉出几丝鲜艳的红线。
　　“咝……”尘兮抽了口冷气，寒凉和刺痛让他的困倦消失得无影无踪。太青站在他身边嘿嘿地笑了两声。这时农户的主人走过来。
　　“大人，您刚才要的草药，就剩下这点了，先将就着用，回头我再去弄。”说完将一包药粉和几块干净的布条儿交到他的手中。太青向他致谢后对尘兮说道：
　　“先生，敷药包扎就不用在下帮忙了吧。”然后把这些东西放在他身边，转身和农户向房子走去。尘兮仰头体会着双脚的疼痛，要比刚才减轻了不少。就从水里把一只脚收回来，开始轻轻地敷上药粉。心里暗暗想到又让这家伙看笑话了。包扎完毕穿上靴子，站起身慢慢走了几步，感觉舒服了很多，于是也向房子走了过去。
　　进入房子里面，看见太青已经坐在桌子旁吃东西。主人见他进来后连忙请他坐在宽大的凳子上，为他端上了热腾腾的米粥还有发硬的干粮，倒是一盘新鲜的青菜立刻让尘兮重新体会到饥饿的感觉，也顾不上像以前那样和主人一本正经地客气几句，说声谢谢就坐下吃了起来。
　　原来此地是紧挨小城外的一处私人牧场。这里的几个农户都是这个牧场的雇工。他们的主人是城里的管事，凭借和都城贵族的关系，在这里有几十亩良田和十几头牛羊。太青来到这里看见农户第一时间就向他要了草药和食物，按他的经验，这些生活在山区的农户和猎户，家里几乎都有治疗创伤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农户五十岁左右，沉默而忠厚。像所有年长的雇工一样，孑身一人，有着满身的力气和手艺，生活却相对艰辛。此刻看着这对来自异乡的主仆二人，虽然疲惫不堪但是衣着和举止绝不是普通百姓，出于敬畏也出于善良，就毫无保留地招待他们。
　　吃过早饭，农户要去上工，叮嘱他们不要被巡逻队发现引来麻烦，还有小心火烛之类便出门走了。尘兮此时吃饱了饭，困倦反倒向他袭来。上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本来躺在草垫上和太青说着话，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朦胧间被厨灶上的声音吵醒，急忙坐直了身体环顾四周，看见农户已经归来正悄悄地坐着晚饭，见他醒来歉意地笑笑。然后说道：
　　“大人，我一会水烧开，您该换下脚上的药了。我从邻居家又拿来一些。”尘兮发现自己的身边果然放着一包东西就起身致谢。农夫客气了几句接着去灶台了。尘兮里里外外查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太青的影子。见农户端着水过来。就问太青的行踪。农户说回来时就没见到他。这让尘兮感到有些奇怪。这时农户说道：
　　“也许去亲戚家了吧，早上他刚到这里时，说城里有亲戚在，只是连夜赶路怕你这个主人吃不消，又怕遇到巡逻队找麻烦就先在这里休息下。”
　　“哦……那就是吧。”尘兮支吾着答道。心里明白太青完全是在撒谎。哪里来的什么鬼亲戚。不知道他这个谎怎么能混得过去。也不愿再多想，就坐在凳子上开始给双脚换药。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农户已经端上了晚饭。太青才拎着一大包东西出现在房门口。
　　“是不是都饿了，我们今晚就举行个小小的宴会怎么样？”说罢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尘兮和农户立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鸡鸭鱼肉满满一桌，肥腻的烤肉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个精致的羊皮水壶里盛满了美酒，甚至还有几盏漂亮的银质酒杯，在幽暗的烛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来吧先生，还有好客的主人，咱们一起享用这丰盛的晚餐。”说着把杯子里倒上酒，端起来发现另外两人没有动，又大声说道：“怎么，不想和我一起干杯吗？”尘兮看看桌子上的东西，又看看太青的脸，对呆在那里的农户说道：
　　“我的管家怎么样，是不是很能干？来吧，一起干杯！”说完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尘兮被刺眼的阳光唤醒，闭着眼睛从床上支起上身，却感到头疼得厉害，昨夜酒喝得有些多，此刻破旧的桌子上仍然杂乱地放着吃剩下的食物。农夫仍旧躺在房间中央的草垫上酣睡。用他的话说，好多年没有吃到过这么丰盛的食物了，酒喝得比太青还要多。并用发直的舌头询问太青从哪里弄得食物。太青就微笑着告诉他，自己有个很阔绰的亲戚。农夫用力地点着头说道：
　　“真是很阔绰，吃的东西和我们主人不相上下。”然后抓起骨头啃了起来。尘兮看看太青，见他悠然自得地喝着酒，发现尘兮看他就举举杯子神秘地笑笑说：
　　“先生，您不想恭维我几句吗？”看见对方没有搭理他，就冲着农夫大声说道：“为我们阔绰的亲戚再次干杯！”
　　“干杯！”农夫满嘴嚼着烤肉答应一声，举起酒杯一口喝得干净。然后直接从凳子滑落到地上，一动不动地昏睡过去。
　　尘兮从床上爬起来，迈过地上的农夫，出门来到院子中。看见太青一个人在河边慢慢地向回走来，就迎过去和他一起站在水边不远的草地上。
　　“脚怎么样？”他看着远处的小城问道。
　　“没问题，您要想再休息一天，我可以到前面等你。”尘兮仍旧毫不服气地说道。太青就笑笑说道：
　　“那就好，换下药咱们立刻出发。我昨天打听过了，这个小城再向西二十几里路，就是边境，如果国王陛下记得不差，先王就是在那个属国遇到涵的。”
　　“官地国，是吗？”
　　“对，官地国，这个属国曾经极其富有，十五年前皇城撕破虚伪的面具最先侵占了它，就是因为这里盛产一种极其名贵的宝石。据说这里的宝石从异类统治世界之前就在开采了。人类胜利时官地国拥有了矿藏的一切。皇城开始变得贪婪之后，这个宝石矿藏自然成了它们首选目标。现在这个宝石产地虽然在官地国名下，但是早已被皇城实际控制，因此我们要加倍小心，不要让皇城探子闻到一点气味。”
　　“我对这个属国的事也听到过一些，放心吧大人，我会谨慎的。”尘兮严肃地回答到。 这时农夫从房子里走出来，仰头看看天色，嘴里开始嘟囔一番，无非是怪自己喝酒误事，怕被监工发现受到惩罚。三人回到屋里，简单地吃点东西，太青在灶台下拿起一只榔头，把几盏巨大的银杯砸扁，扔给惊呆的农夫说道：
　　“收起来，远走他乡。买几亩地再建个房子，还可以娶个不错的老婆。剩下的留着过日子吧。”农夫捧着几块沉甸甸的银子，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太青又指指桌上的酒肉说：“我们走后，你把这些东西扔掉埋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知道吗？”看见对方点点头，二人带上点食物离开了农家，向远处的小城走去。
　　　城郭很小，人口也不是很多。由于远处边陲，受到到官兵的骚扰少一些，因此百姓还算相对安宁。两人在镇上简单地休整了一下，尘兮这次特意买了些草药带在身上，一方面自己这两天用，一方面考虑今后可能会需要。看着太青在身上不断地掏出钱来，尘兮总觉得有些意外。不过一段时间里渐渐习惯了这种特殊环境下的活动方式，觉得见怪不怪才是最好的办法。一切准备妥当，下午时分，二人就踏上了西行的大路。
　　离开小城已经很远，行人渐渐变得稀少。尘兮这时向身后的太青问道：
　　“你那位阔绰的亲戚在哪里，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还有钱，怎么在城里没看见你去拜访？”太青听了就笑笑说道：
　　“没必要和他们再客气，如果这会儿去登门致谢，咱俩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了。”看见尘兮回头看着自己，他就接着说道：“我那位阔绰的亲戚，就是农夫的主人，城里的管事。昨天下午我特意去他府上走了一圈，正好他晚上要宴请朋友，等天黑我就简单弄了些分享一下。顺便搞点儿路费，要不你我今后就得乞讨为生了。”
　　“偷的！”尘兮大声喊了起来。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先生，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好不好！我又不会凭空变出来，不弄些东西怎么走路？再说我们的战马和钱不也被他们抢去了吗，这样也算两不相欠了”
　　尘兮听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开始继续赶路。原来猜测他可能会联系此地的秘密据点。按着他地图上的标注，附近地带也确实有自己人。虽然觉得他不可能短时间赶到那里。不过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王国的禁卫军副将军，国王陛下御前一级侍卫官去一个小城的地主家偷吃的。如果是以前在玉夏，即使太青的身份远远高于自己，尘兮也会立即对他谴责并上报给明墿神官或者国王，惩罚他这种不耻行为。但是现在，尘兮只能不加置评。并且从心里想尽快忘记这些。因为一想到这件事他就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自己，还有主神的告诫都成了专门针对他的责备。
　　“是不是很怀念昨天的晚餐，还是想把它吐出来让自己继续饿着肚子？”太青很明白此刻这个向来严谨自律的年轻人在想什么。就很邪恶地笑着问到。
　　“管家，咱们还是换个话题怎么样，这件事以后回到玉夏在讨论。”尘兮小声嘀咕着。意外地发现他没有声音，于是扭头看他，却见他站在那里向后望着，慢慢地轻声说道：
　　“先生，这话题看来暂时是回避不了了。”尘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他们来的方向远远地跑来一队人马。就疑惑地看着太青。这时太青蹙了下眉头，然后飞快地从身上解下包裹和满满一袋钱放在他手中说道：
　　“尘兮，你立刻上山藏起来，自己进入官地国等我。向里走，不要在他们的边境停留，边境守军熟悉当地情况，所以盘查起来比巡逻队难对付。如果遇到特殊情况，你知道应该去哪。”看见仍尘兮旧站在那里望着他，就咧开嘴笑笑说道：“看来昨晚吃人家东西被发现了，我不想说这个话题也不行。你先走，我把这件事处理完，就去追你。快！要不谁都走不掉。”尘兮一下明白过来，立刻说道：
　　“这怎么行？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下！我们一起躲起来。”
　　“那他们就会穷追不舍，我们双腿跑不过骑马的。只要抓住一个，他们就会打道回府了。别担心，我能应付。你要明白，我一个人，没有顾虑，行动起来会更方便。”太青快速地说完，看见他还要辩解。就沉下脸来大声说：“小神官！本将军命令你马上离开，不许说话。”尘兮就闭上了嘴，但是还在那里犹豫着。太青朝他咧嘴一笑。“区区一个管事，还不能把我怎么样。你太小看本将军了。”说着话就转身向回走去。尘兮咬咬牙，挎上背包向山上的松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