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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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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日落映辉两相依,飞燕还巢双交翅,人心已离何处寻?
是从何时起,皇贵妃不再活泼喜动,不再笑靥常生,不再心闲无邪?何干说不清楚。皇贵妃的身子原是极好的,却被四年前的那一场大病彻底挤垮了。何干本以为治好了,就没事了,可事实却不是那样,何干高估了自己。情形只有越来越糟。那个病留下了后遗症,娘娘的身子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面色越来越冷。更离奇的是娘娘似乎存了心跟帝后过不去,那些个事,有时候,就是何干也得打上几个寒颤。
“何嬷嬷,何嬷嬷。”晴朗的少女声将何干从冥思中惊醒。“怎么了?”何干疑惑地问身边的络儿。
络儿嗔道:“嬷嬷,络儿问您皇贵妃以前是什么样的,您就自个儿发上呆了,现在还问我怎么了。真是……”
“你这丫头,不该打听的少打听!”何干佯装生气地想要搪塞过去。
可这络儿偏不吃她那一套。来这儿三年有余,只听年老的宫女们说,皇贵妃病愈后性情大变,却不知是怎么个变法。络儿一直很想打听一下,可恼人的是除何嬷嬷外,其余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是新来的。好奇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今天何嬷嬷又要说的样,怎么可以轻易放过。“嬷嬷,之前您可是答应人家有问必答的。”
“那也要看你问的是什么!进宫前,训育嬷嬷没教过你不论主上吗!”何干很不耐烦地将砂罐里的药汁倒进了碗里,“娘娘喝药的时辰到了,还不快送过去。”
络儿很不甘心地接过描金朱漆木盘。
姽翩闲懒地倚在贵妃榻上,迷蒙着眼看窗外的几株银杏。艳阳高悬,扇形的柔黄的蝶儿漫天飞舞,无声无息地将灿烂华光分割离散,光影交错。风偶尔过窗而入,柔和温暖,撩人心弦。
难得的好天,真该出去走走,只可惜……
“娘娘吃药了。”络儿俯身在姽翩耳畔低语道。
细长纤秀的眉毛微蹙,平常妖冶的红唇此时略显苍白,未施脂粉的容颜较之浓妆艳抹反倒更有一番清丽之色,绝世而独。姽翩头也不回,“先搁着。”
络儿不敢劝她,乖乖地放下木盘侍立一旁。
有鸣鸟划过,身姿优美。清脆的一声啼叫引得姽翩微微探起了身。“扶我出去走走。”
络儿忙上去接住姽翩伸出的手,嘴上确是劝道:“娘娘要去御花园?明太医说娘娘还在病中,最好不要受风。”
“病中?我又几时不再病中?”姽翩嘴角仍带嘲意,倚着络儿的手臂站了起来,“走,就在院子里逛逛。御花园,今儿这么好的天不该去那儿败兴。”
皇贵妃的话络儿是一句也没听明白,只是顺从的扶着她往内院走去。
“翩儿,你的舞似酒酣纯,风华绝代。”
“翩儿,你肯来,我真高兴。”
“翩儿,这是我给你的胧月,你可喜欢?”
“翩儿,往后的每一个圆月,我们都在这儿可好?”
“翩儿,……”
天边柔黄的蝶儿,落到手中才发现,一切都是骗人的。那么美、那么温暖的颜色,不过是死去的枯萎。人生于世,恐怕也只有自己的心不会欺骗自己。那么,就照着心里想要的结果去做吧。即使死,也要给他留下最好的!
用力攥紧手中的枯叶,直至粉碎陨落。“小竹子那儿怎么样了?”
“呃?”娘娘已经好久没问过小竹子的情况了,现在乍然问起,络儿想了好久才回话道“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进展。”
姽翩停下了本就很慢的步子,淡淡地看向络儿。络儿不禁打了个寒颤,颤声道:“确……确实还没有什么进展……”
姽翩眼中的温度越来越低,直到络儿耐不住跪倒在地。
“络儿,你很好,真的,在伺候人这方面你真的做得很好。但,你根本没有作为一个奴仆起码的常识,那就是‘不侍二主’,更不要抱着对一个主人莫大的忠诚去侍奉另一个人。”
清冽冽的话语回响在头顶,一句句都似冰刀割在络儿心头。“娘娘,我……我错了……求您绕了我吧,求您……”络儿全身匍匐在地上,啜泣不止。
“何干,我累了。”没有了方才咄咄逼人,姽翩疲惫地斜倚在了何干苍老的身躯上。“我要回去了。”
轻轻的扶住怀中柔弱的人儿,何干向络儿摇了摇头,低低说了一句“带走”。
皇宫中有一处极高的殿宇。在那上面,帝王可以俯瞰它的整个皇城,属于及不属于他的一切。
“翩儿,为什么……”
(三)
请问,这世上,女人最不愿呆的地方是哪儿?或者说,宫里的女人最不愿呆的地方是哪儿?冷宫。可是一向娇惯的柔婕妤,现在正悄悄的溜过去。
“琬儿,琬儿……”看来,阴森恐怖的冷宫确实吓到柔婕妤了。颤颤的、有拼命维持镇定的声音回荡在破败的宫阁里,得不到回响,或者说,得到了太多回响。
强定了心神,琬婕妤继续朝里走去,终于在一根倒塌的梁柱后找到了琬嫔。长发披散,衣衫不整。
“琬儿,琬儿,你怎么了?”
对于柔婕妤焦急的问话,琬嫔并不给于任何的回应,只是两眼呆滞的看着前方的虚无,喃喃道:“应该是她的……应该是她的……”
柔婕妤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当下只好顺着她的话说:“是的,应该是她,应该是她。”
琬嫔突然抓着柔婕妤的手,兴奋地狂叫道:“你也说是她,是她对不对?就应该是她!”说完,琬嫔趴在柔婕妤怀中哭了起来。
柔婕妤眼中也流出泪来,“好了……好了,琬儿,我……我一定会……会……让你出去的。”
“姑姑,柔儿求求你,去跟皇上说说情,让琬儿从那个鬼地方出来吧。在这样下去,琬儿会疯掉,我也会疯的……”柔婕妤破天荒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看着帝后。
帝后不停手中画笔,仍一笔一划精致的描摹着。“我早跟她说过,必须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
“可是……”柔婕妤跪着向前行了一步,“姑姑,当初是您说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帝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移动。“不这样说,她会下定决心吗?”
柔婕妤倏的站起了身,急促道:“您的意思是,您诓她?”
帝后对此未置可否,只顾着笔下的画卷。
柔婕妤正待上前质问,门外响起了太监武德的声音。“娘娘,惠妃娘娘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
“你先回去。”
帝后的话不容置疑,柔婕妤万分不甘地向门口挪去。
走出椒阿宫有一段距离了。空幽的晚风拂面,柔婕妤不觉向轿内更深处缩去。再次想到琬嫔在冷宫的失魂落魄模样,柔婕妤不禁高声道:“停下。”
“怎么了,娘娘?”
“回去,回椒阿宫。”
红烛燃烧出柔和的光,静静的,纹丝不动。晕着明黄的光,长白的卷轴,一幅气势恢宏的山水勾勒而出,还剩下一点即可完成。
“家父来信儿说一切以准备就绪,就等娘娘与相国一声令下了。”惠妃兴奋得来回走动,片刻也停不下来。
“惠妃”,帝后似无意地说道:“这样做,你开心吗?”
惠妃蓦的站住,不解地问:“娘娘难道不高兴?”惠妃走进了一步,继续道:“娘娘,为了这一刻我们准备了多久,万不可在这节骨眼上出问题啊。”
帝后抬头,似极度疲惫的看了惠妃一眼。“不会有问题。只是,我最终还是输了。”
“娘娘,都到这一刻了,您还想着那个人的爱吗?他根本不会给您!他的眼里、心里都只占着那个贱人而已。若非如此,您也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帝后的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动起来,笔尖的墨迹晕散开来,就像一条恶心的蠕虫爬上了大好河山。“不要说了!”瓷杆的笔落到地上,清脆的一声,断裂。“得不到的,那就让他毁灭好了!哼……哼……哈……陵帝,我要让你知道,为了那个女人我会让你付出怎样的代价!”
惠妃的脸上泛起一层笑,“对了,娘娘。等他失去了江山,他就会明白,怎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门外黑暗中的柔婕妤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脸色苍白而惊惶。她以为这只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可没想到竟是整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