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已开，君归否》何处可歌

3、第三章 因为是别人

　　边塞的夜晚总是格外寒冷，何况是寒冬腊月里。慕郁染裹着狐皮毯子，窝在榻上吃着刚出锅的炒花生。一搓，一吹，花生皮落了一地，没有一片落尽炭盆里。旁边青羽和碧菡因为实在受不了屋里“红屑”飞扬，端着剩下的到炭盆前替她家的懒小姐搓花生。没想到花生搓到最后，发现垫在藤筐里的竟然是慕郁染那条绣了两针就消失不见的手帕。

　　“小姐，你怎么把它垫在底下啊？”

　　碧菡抽出那条可怜的手帕，抖了抖上面的花生皮。上面半个蔫着叶子的萝卜，现在因为香喷喷的花生香味，让人垂涎欲滴。就这半棵萝卜还是她们哄了慕郁染好几日才绣出来的，现在看着还真是心痛啊。

　　“花生皮掉进缝里不好清理，这样就省事多了嘛！”

　　当事人丝毫不在意，吃着花生，翻着话本。这本《江山志》可是墨荏跑了好几个书铺才买到的，里面地理人物无不详细，配上图画，可比四书五经有趣多了。平时成天听陈学究“古人云”、“古人尔”、“古人云尔”，现在好不容易能歇歇耳朵，慕郁染肯定不会听慕承皓的看兵法策论。何况她一直都认为慕承皓之所以现在都没娶妻，就是因为成天埋头那些国家大事。一方诸侯，勤政为民是本分；为人臣子，尽忠职守也是本分。可作为忠肃候府唯一在世的男丁，传宗接代也是本分。自己都没娶亲，还有脸每天担心她嫁不出去。

　　“小姐，你看看别人家的小姐，哪个成日里不是琴棋书画、厨艺、女红。隔壁若仪小姐，比您小两岁，都可以自己绣绣屏了。”

　　青羽又开始了每日一次的苦口婆心，可惜每次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明明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可她家小姐依旧是什么都不着急。前几年哄两日，好歹还愿意绣绣两针。现在针线是一点都不动了，每日下了学就去演武场。十二年来，她、碧菡、雯黛、墨荏把小姐的衣食住行照顾的妥妥帖帖，本来是想让小姐安心念书，结果小姐把精力都放到舞刀弄剑上了。十八般武器不说样样精通，也是大半精通。慕家刀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江湖上也是叫得上名的。这些若是放在随便哪个将军家的少爷身上，都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偏偏她是个郡主，这样厉害，日后谁敢娶啊！

　　对于青羽的唠叨，慕郁染早就习以为常了，说两句也就停了。翻了个身，躺着继续看话本。

　　“小姐，您也该着急了。过了年，您可就十七了。您看别人家的小姐……”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那条手帕的刺激，青羽今天战力格外强劲。左一句张家小姐，右一句李家姑娘。连慕郁染都开始怀疑全天下是不是只有她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可换个方向想，她武功高强也是一技之长啊。再说她又不是目不识丁，只是不爱看那些酸溜溜的诗词罢了。青羽怎么说的好像她是二十七八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样？

　　慕郁染实在是听不下去青羽的“痛心疾首”，出口打断道：

　　“青羽，你知道别人家的小姐为什么可以成为别人家的小姐吗？”

　　青羽不解地看着慕郁染，摇头否认。

　　“因为她们是别人家的小姐啊！”

　　慕郁染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两眼迷茫的青羽，继续解释道：

　　“就像因为你是青羽，所以你没法成为碧菡，也当不成雯黛，你只能是青羽。尽管你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同在府里吃住。可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境遇，这许多不同让你们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做出不同的选择，成为不一样的人。你们也许羡慕对方，但你们永远无法完全成为对方。但也正因这样，才体现得出每个人的珍贵。所以，我只能是慕郁染，当不成你口中那些别人家的小姐。”

　　说完，慕郁染把盘子放到塌边柜子上，起身从抽屉里掏出许多话本塞到青羽手里。

　　“你有空多看看这些，少看那些三从四德，都把人看傻了！”

　　旁边碧菡正靠着椅背打瞌睡，根本没听见她们说了啥，反正她也听不懂。慕郁染看她们今天逛了一天也累了，便让她俩回去休息了。

　　路上，青羽抱着那些书，在夜色里流下两行清泪。十年，她谨守本分，一心一意照顾慕郁染，事事替她周全。她记着夫人的救命之恩，记着小姐待自己亲如姐妹，可她似乎早忘了自己。慕郁染的话，让她知道，原来卑微如青羽也是值得被珍惜的。

　　夜色如墨，在寂静处画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风携雪过，打乱了地上的水墨，重新铺上一张崭新的画纸。瑞雪兆丰年，却不知这场大雪过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慕郁染靠在窗边看外面大雪纷飞，那边司谨轩的灯还未亮着，想来兄长还在为黑风寨的事忧心。她依稀记得父亲出征前，书房的灯也是这样亮了一夜。她拿着自己新写的字坐在台阶上，想等父亲和兄长说完话，把它拿给父亲看。可直到她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才等到父亲出来。那时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是她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如今想来，父亲接旨时的一言不发，母亲第一次在她们面前流泪，书房彻夜未熄的灯火。或许，他们都知道父亲此番有去无回。所以，父亲宁肯抗旨也不许兄长同他一起出征。只有她，还单纯地以为父亲会和以前一样带着礼物大胜归来。后来，父亲用性命保住了兴武关。或许是心有愧疚，皇上没有治罪侯府，让哥哥袭爵，还封了她郡主。再后来，兄长请旨镇守边关，她们举家迁至金萧城。曾经权倾一时的忠肃候府，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帝都。

　　可惜，忠肃候府守的是毗邻漠北的北疆，面对的是狼子野心的成利可汗。只要两国关系依旧紧张，皇帝就一日不会忘了手握十万重兵的忠肃候府，她们也一日无法过上真正的平静生活。即使兄长一直为此努力，忠肃候府也永远无法抽身于朝廷争斗的漩涡之中。

　　幸或不幸，又有谁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