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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光景里,聂良玉命人搬了一张‘懒人藤椅’坐在紫藤花架下,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医书。
也是有意思,是一本以游记形式记录各式病症药方的书本,虽然很多地方的解释都是一带而过,反而那些山山水水、风景人文的笔墨词藻华丽,显见是花了大心思。
令人升起几分猜疑,这到底是一名行者还是一位医者的笔记?
也不知道其中的几个药方是否对症,良玉权当作是闲书画本来看。
她前次在国外研究生学得是感染科方向,主专西医,两次志愿者活动去到东亚小国那里协助医疗工作,感受有了,经验也有了。
最后联合国青年志愿者团队还给她颁发了一个“杰出志愿者青年奖”。
但时代不同,交通往来的方式也大有不同,现代志愿者活动能够轻易脉络联系世界各个国家,民国时期却不行。
写游记的人是个奇人,志气非凡,书的末尾留了一句待定的志向,“雄心壮志两峥嵘,谁谓中年志不成。”
意思是即使人到中年,仍旧壮志未酬,想要建功立业,过不平凡的生活,并且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咦,真乃狂人。
他的狂和奇在于,他把这项在当下被人们看作是游山玩水般的游行当做了一个正经的工作,一番事业,一个志向。
乱世之中,谁会嫌命长往各处跑,虽然没有人能够保证坐在家中就能避祸,但也不是这样乱跑一气去主动招致祸端。
聂良玉骨子里也狂,也不安分。
但囿于时代特色,她不想做没准备、没脑子的狂,所以她暂时是个安分的聂家小姐,等日后吹股顺风,她就能来个‘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狂人懂狂人,聂良玉捧着这本字里行间具是狂的自传读得津津有味,旁边还有一个贴心伺候着的弄画把一颗颗剥得水润甜津的葡萄间歇地喂到她嘴边。
小日子悠闲美滋滋得很。
刚把嘴里的葡萄籽吐小碗里,良玉房里的另一贴身婢女司琴就上前来回话。
“小姐,外边表小姐求见。”
没等司琴下去把人引进来,表小姐宋佳瑛就直接带着一女仆进来了,嘴里亲密地喊着良玉‘表妹’,活像是两个被拆散的小姐妹一见如故,二见倾心似的。
聂良玉清楚地看见,自己旁边剥着葡萄的弄画听得一双巧手都颤了三分,可见来人情意真假。
聂良玉捧着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她有原主记忆,但对这位表姐的印象仍旧寥寥无几,顶多过年的时候见过两面,还都是当着一众长辈的面遥遥看上两眼,除血缘纠葛外实在没有什么交情。
她这样想,但似乎对方不是。
宋佳瑛坐到旁边的小凳上,本来想要拉着聂良玉的手,结果看着良玉表情淡淡的侧脸,硬生生改成了拉袖子。
“表妹,你这是在看什么书本啊?说不定我也看过呢,你跟我讲讲看……天气这么好,看书还不如出去好玩,表妹要不带表姐我出去转转,燕北城我一个人不太熟悉……”
“你想出去?”
聂良玉问得简短。
宋佳瑛按捺住自己迫不及待的“想”字,故作矜持,“也不是……主要是想要和表妹一起出去游玩,毕竟待在家中实在没有什么合适我们姐妹的活动。”
聂良玉不知道自己这位表姐为什么要捏着嗓子和她说话,但她向来喜欢安静地看书,所以只想着尽快打发人家。
“可是我不想出去玩,我现在就想看书。你如果要出去的话,和我母亲说一声,家里有备着马车。”
宋佳瑛深感觉到聂良玉口中的打发之意。
她有些委屈,有着前世记忆的她深知自己这位表妹日后的富贵,所以她想着在富贵之前能够和表妹之间关系亲密起来。
锦上添花远比不上雪中送炭,这点她是知道的。
但为何她都这样表示出友好了,表妹还是不领她半分情意呢?
莫不是,她看不起自己这样远道而来、疑似打秋风的模样?可她也是有苦难言的,要不是为了日后的同享富贵,她何必这样放低身段,毕竟论出身,她们同是秀才的女儿啊……
聂良玉看着宋佳瑛柔弱颤抖的小白花身形,仿佛因为她的拒绝一下子被打入了泥里,凄苦含泪的神情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苦情剧。
真是奇奇怪怪的一个人。
奇奇怪怪、凄凄苦苦的宋佳瑛暂时还不知,她早已被聂家当家主母委婉地禁了足,即使她一时劝动了聂良玉陪她出门,也是行不通的。
聂良玉脚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冷敷之后休息两天就可大好。
聂老太爷那边的功课她也没有落下,且她学得好又快,说是老太爷口中的一日千里也不为过。棋艺和毛笔字两样的技巧规则她都会了,差的就是往后反反复复的练习。
于是,聂老太爷大手一挥,让她之后每隔七天来一趟就好,也就是洋人所说的一个星期。
说实在的,聂良玉更习惯星期制的时间安排,人在学习上升到一个阶段以后总是渴望着下一阶段的来临,她也是。
在这日常的琐碎之中,她适应了这个时代的人文风俗,就想要了解更多,聂家的宅子里已经不适合她了,即使聂老爷子高瞻远瞩,能和她讲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但聂良玉需要一个同伴,或者说她需要一个环境,一个能让她更好融入这个时代的环境。
新式学堂,或许是个好去处。
……
‘聂家的独苗苗聂良玉要去女子学校上学了!’
这件事是近日里柳溪街邻舍往来间最大的新闻。
新在哪里呢?
一是聂良玉作为聂家此代的独苗,又因是女子,向来养在深闺中,连附近邻舍也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过,大家好奇的是这么一个宝贝的模样。
二是作为邻舍都知道聂家老太爷在外的名头,以及他的旧式私塾,把唯一的孙女送到新式学堂去,是不是就意味着老爷子本人心里也是偏向新派的。
聂家被看做是书香家庭,自然在燕北的教育界也是有几分人脉的,即使燕北有名的光华女校后边站的是教会,聂良玉也被顺利塞入其中。
临上学前,聂老太爷给她提了两句光华女校的创办历史,“新创光华女校一所,分初、高等小学、国文、英文、图画、专修科,共五级,额设三百名。于各专科中兼授法政、体操、专门学术,注重武事之趋势。开办经费全由同志捐助,经理、校务、担任敎课者均尽义务,不取薪俸,意在巩固基本,徐图发达……”
出门前,聂良玉的镇定自若被自家老父亲聂朝安看作是不知所措,上前来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头顶。
“良玉,不要怕。我们聂家不是第一个,很多自诩为名门望族的旧派家庭早就把家里的女儿送过去了,也没出什么差错……”
聂良玉弯唇,笑得轻松。
“父亲,我没有害怕啊。您也别担心地拉着我的背包不放,我都迈不开脚了。”
聂朝安一低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另外一只手已经不知不觉拉上了良玉斜挎着包的包带子上,攥得死紧,立马针刺一下似的收手。
嘿嘿笑着说,“我不担心,不担心啊。”
聂太太站在一边看着自家丈夫这憨样,还有自个女儿的轻松,也不知道到底要哭好还是笑好。
“……良玉,在学堂里照顾好自己。”
聂家真真是把这个独苗苗放在个人心尖上宠,为了让聂良玉完全适应新派人的做法,聂太太带她又买了三套洋装,聂老爷特为她雇了一辆黄包车专送她上下学,聂老太爷也为她准备好了钢笔等一系列学堂要用的文具。
只聂良玉还是选择穿了那套自个买的嫩黄洋装,蓬蓬的,仙仙的,好看得紧。
头发让手艺极佳的王妈全梳上去,盘了个花苞头,周围一圈用同色的小珠花点缀着,简约又俏皮,漂亮得让人非得盯着狠狠地看个遍了才舒心。
良玉这样一番打扮之后,又坐在象征着新式出行工具的黄包车上,让人一眼瞧去,怕不是要以为这是刚留学回国的富家小姐呢。
一旁围了半圈看热闹不嫌早的邻舍七嘴八舌在讨论。
“听说今天是什么洋人说的星期一,上学的日子,聂老太爷的孙女就是今天去上学。我今个特意早出门半刻钟等在门口……”
“这事太巧,我们哥几个也是约好早些时间等在这里看个明白的。”
凑热闹的众人觉得互相之间有些缘分,各自打起招呼。
这时,一声尖锐有力的声音岔进来。
“咦,这是聂家那个捂了十几年的独苗苗,真是好看得紧,怪不得人家未卜先知地藏了这么久,要我家也有这么个娇小姐,怕是比她家更紧张……”
“我说这个眼红的太太是谁啊?原是余老三家的,你要羡慕自个儿关起屋子来和汉子生啊……凭白的羡慕别家的有个什么意思……”
余老三家的妇女也是个直接的,“这么个娇小姐,也不是我想生就生的了的,你们也知道,我家那三个小子,皮得哟,天天上屋揭房顶……”
“万一再生个老四,还是男娃娃,我得找谁哭去?”
“余老三家的,你们家那、那事……有什么秘诀没有?”
话引到这里,开始变得有些隐晦起来,余佳老三家五年连续抱了三个男娃,这让附近子嗣不丰的妇女都羡慕好奇紧了,今个碰到了,还不抓紧机会问两三个秘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