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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贞观年间,商铺林立,以益州、凉州等为盛。
      ——《贞观轶事》
      宵禁刚过,通义坊的坊门刚打开,从通义坊的望楼上就看见坊里陆府侧门三匹快马飞驰而出,不一会儿就出了坊门往长安城门奔去。

      这三匹马离长安城远了些,速度就渐渐放慢了下来。
      褐色马上骑着的是一个身穿鸦青的青年男子,背后背了两个包袱,和一把剑,一个包袱布是很素雅的靛蓝色,另一个包袱布却是看起来有些华贵的绸缎,背在这个男子身上显得有些突兀。
      另一匹马的颜色也是褐色,只是颜色比刚刚那人□□的马要浅一点。这匹马上的人倒是一身轻松。他一身黛色,上着一蟹壳青半臂,不知怎的能从这衣服中隐隐看出“有钱”二字来。
      只听那黛色衣衫的男子闲闲地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啊呀,我也是好久不曾这般劳累了。”
      “陆大人可真是娇贵,”靛蓝色的青年目视前方,似是不愿搭理旁边的懒人,“还没上马就说包袱背起来太累,丢给易某背,这跑马还不过两个时辰,就开始嚷嚷,依我看,您就是这朝中闲职俸禄领的太多了。”
      陆离向远处望了一眼,扭头冲另一边道:“小贼,你累不累?”
      陆离的另一边是一个骑着矮脚黑马的窈窕女子,她着一身桃红,斜了陆离一眼:“陆大人,您累了?”
      “倒也不是太累,只是春困秋乏夏打盹,陆某竟有些困了。”陆离又是一个哈欠,“本想挑一个良辰吉日沐浴更衣再往益州去,昨晚陆某被你这小贼和那郝皓搅和的好觉没睡一个,大早上坊门一开又被你和易大人从床上拖起来丢到马上奔命一样赶往益州,陆某这小身板不比二位,实在不经造。”
      易缙不愿搭理陆离:“千绛鹤……姑娘,”他顿了一下,忽然发现这千绛鹤毕竟只是个化名,自己竟不知怎么去称呼这梁上小贼,他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昨晚郝皓说益州孙大人家中遭千绛鹤行窃,你真的不知道什么内情?”
      “小女本名姓贺,”千绛鹤夹紧马腹,“益州之事确实和小女没有半分关系。小女从入江湖始,贪图方便,只在长安和长安城附近行侠义之事,益州偏远,路途艰难,”她皱眉,瘪瘪嘴,“我脑头有疾才会跑去益州盗财。”
      “你这小贼不要给自己找好名声,”陆离冷笑一声,“贼,就是贼。”
      “我不是贼,我是义盗!陆大人莫要用“贼”字侮辱我!”
      “……”
      易缙听着这二人的聒噪,颇为头痛地捏捏眉本。一只黑鸟从不远处的树梢窜出,带落了几片苟延残喘在枝头但早就枯了的萎靡的叶。官道边的树还未黄透,但早已藏不住入秋的萧瑟。陆离自出发后就没停过抱怨,好似极不愿去益州,。易缙偏头扫了一眼陆离,他还在和千绛鹤在那边喋喋不休地吵着,只不过脸上的笑看起来总有些勉强。
      易缙夹紧马腹,喝了一声,将马向前赶去。
      杨大人说京城在朝中为官三年以上的人都知道这陆谨平曾经欢喜过襄城公主。
      所以这欢喜,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算了,易缙轻轻叹口气,可能他这种武夫怕是永远参不透了。

      长安
      太平坊内街道上,一辆马车从一个极隐蔽的侧门滑进了实际寺,一个小沙弥四下张望一番,悄悄将侧门锁了起来。
      他走到挺好的马车边,从车上扶下一个女子来。那女子身着青色霓裳,用一个蒲扇将脸看似不经意地挡了个严实。
      那小沙弥俯身悄声对那女子说道:“第宓小姐,主人已经在寺里等您半天了。”
      第宓点点头。快步从一条极隐秘地小径中穿到了实际寺的一个小院儿里。只见她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极平庸的门,一个闪身进到了一个四角攒尖的厢房里去。
      厢房里,跪坐着另一位女子。她正捧着书看的精神,从手边的案上端起一杯茶来打算解渴,正端到嘴边,就听见第宓进了屋来。她怔愣一下,将茶杯放回了案上:
      “你来了,”她将手上的书合起来,搁到一边,“一大早就传消息给我,是有什么急事儿吗?”
      第宓向那女子行了礼,也不拘束,就在女子对面跪坐下来,这时的她倒也看起来不急了,她用手摸了摸案上的茶壶,茶还温热,就将另一个扣着的茶杯正了过来,将茶给自己添上。她将茶杯凑到鼻前,闻了闻:“这是……粤梅香?”她细品一口,“实际寺果然对蜂蜜情有独钟,但宓还是觉得这粤梅香还是最配桃汁。”
      第宓将茶杯搁在案上离那女子茶杯不远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筒交给那女子:“这是今早通义坊望楼里小六急送给我的。”
      那女子将木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卷着的纸条。女子将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好塞了回去。她微微一笑:“果然如我所料,陆谨平果然提前往益州去了。”
      “阁主可是有什么新的盘算?”第宓向前倾了倾,“咱们益州人手不多,益州离长安可不近,陆公子万一没能按着咱们的计划……”
      “所以啊,我就得往益州去一趟,”那女子脸上笑容绽开,眼睛眯成弯弯一条月牙,细看来竟好像能从那月牙里看出光亮来,“益州最近形势不错,我近几年也攒了一些闲钱,打算去开几间铺子。”
      第宓笑着点点头,又端起茶杯悠闲品了起来。
      对面女子将书从桌案上又拿起翻看起来:“前几天我阁里老伯从我那坊里小集上淘来一个话本,我瞧着有趣,最近看完账本,有精神了就看一看,倒是解乏。”
      第宓偏头看了看那女子手上话本子封皮:夜光杯。她垂下眼来,发现自己对这种劳什子话本实在提不起兴趣,就转头提起了别的话题:“对了,宓一直没能理解,阁主为何那次要把陆离和易缙引到我这里来?”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女子看着第宓,得意地挑挑眉,“我先递一个假的上去,等真的上门来,岂不是会更真一点?”
      第宓闻言轻笑一声,将杯中的茶饮尽,向那女子行礼告辞,便出了房间去。
      厢房外,院子里立着一棵松树。松树凉薄,无论是入了多深的秋,叶子也总是绿的,再凉的秋也不过是给绿色添上一丝灰色罢了。人人都说松树长寿,大约是见惯了春夏秋冬,松树再也对这季节更替提不起兴趣来了才这般无动于衷。
      第宓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的松针轻轻拂去,扯扯嘴角。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无动于衷很久了。
      她将蒲扇举起来,挡住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转身被在马车边等了很久的小沙弥扶上了车。

      奔波了三天,陆离、易缙和千绛鹤三人在沿途马坊换了马。陆离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府上三匹好马嗟叹了半天,不愿将自己的好马留在这看起来就有些简陋的马坊,生怕马坊的牧玛使糟蹋了自己这三大把银子,直到易缙和千绛鹤因为实在觉得丢脸,一人一边将陆少监拖出了马坊。
      三人在沿途的小镇找了家客栈,简单点了些吃食,吃了便各自回房歇下了。
      陆离在进屋前从店家那里讨来了一坛酒来——是店家自己酿的果酒,是从这秦岭里自己摘的野果子酿成的。陆离就着酒坛喝了起来,入口香甜,醇厚不足,但却也别有韵味。
      只是,喝不醉。
      陆离自嘲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又停了下来。
      算算脚程,离益州也就不过几天路程了。陆离将房内的窗向外推出去,这间客房位置不错,从这窗望出去刚好能看见秦岭的山重重,还能听见客栈不远处的水潺潺。
      襄城在益州看见他,一定会惊喜坏了吧。毕竟三年不曾见故人。
      但……陆离又将果酒猛灌一口,他这三天来和另外二人插科打诨对益州之行好似毫不在意,但他却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重新面对襄城的勇气。
      但襄城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襄城什么也不知道。
      近走廊一侧的窗户纸映出一个人影来,随后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陆离将就搁在屋内桌上,将门打开,就看见易缙拎着三坛酒在屋外站着。易缙将酒坛拎起来给陆离看:“店家给了我三坛珍藏好酒,我看着这山间夜景不错,陆少监要一起去屋顶喝酒吗?”
      陆离看看窗户外黑漆漆的重山,又看了看易缙手上的酒坛子:“易将军,店家是不是告诉你,这是他自己酿的好酒,只剩这三坛了?一坛就要四十文?”
      “嗯?”易缙怔愣一下,皱了眉头,“对啊,陆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买了一坛,而且店家告诉我,他只剩这一坛了,”陆离挑挑眉,“这下好了,四斤盐没了。”
      陆离出房门将门一合:“走吧,这大晚上的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屋里干躺着浪费蜡烛,借着星月饮酒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陆离和易缙翻上屋顶时,发现屋顶上已经躺了一位了。好巧不巧,那人手边正正地摆着两坛酒,酒坛长得和易将军手里一模一样。那人看见霍然出现的两人,惊得坐了起来:“二位大人怎么也来这房顶上吹风啊?”
      “闲的呗,”陆离嗤笑一声,坐在了千绛鹤不远处,“你这酒哪儿来的?偷得?”
      “买的!”千绛鹤顶了回去,“这可是店家自己珍藏的好酒,就剩这么两坛了,一坛就要……”
      “四十文。”易缙无奈地叹了口气。
      “易将军怎么知道?”
      易缙将手里的三坛酒拎起来给千绛鹤看。千绛鹤长叹一口气,闭眼冷静一下,无力地躺回了原处。
      “没想到啊,这年头,这些偷儿还挺有钱。”陆离凉凉地调侃道。
      “再有钱也没你们这些京官有钱,”千绛鹤冷笑一声,转头看着陆离和易缙,“我在去寻你们的几日前,在陈事阁吃茶听书的时候,听见有人议论京兆府杨纂大人,说长安令杨纂似是收了哪里的贿赂。但我对你们朝廷诸官之事实在是理不清,就懒得听下去了。”
      “哦?”陆离闻言,看戏似的看着身旁坐着的易缙。
      易缙闻言却无动于衷,他将手里的酒坛打开一坛,递给陆离,又打开一坛自己饮了一口,才悠悠道:“易某也向来对朝中诸事不感兴趣。食君俸禄,为君办事,其他事情易某不愿理会,自然是也就见不到了。”
      陆离闻言,将口中的酒咽下去,调侃道:“易将军是食君俸禄为君做事,那陆某便是食君俸禄偏不做事,倒也清闲。”
      “我在陈事阁吃茶时总能听见旁人议论二位大人,”千绛鹤换了一个舒服的躺姿接着说道,“我听说,陆大人少年时是随着现在那位在东宫住着的,但那位登基后不久便在通义坊买了处宅子自己住了,”千绛鹤扭头看了看刚刚躺下不久的陆离,“陆大人,那您一定和那位经常见面吧?说书的说,那位长得聪明神武,英姿盖世,一看就是天人之相,是真的吗?”
      陆离听到此,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宫里那位的长相,笑的竟止不住。这民间传说有时夸张起来真是有些好笑。
      “啊呀,你别笑!你笑什么?”千绛鹤看看旁边笑的停不住的陆离,有些恼火地看向易缙,“易将军,您说,那说书的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易缙嘴角早就勾了起来,他轻笑一声:“没有那么夸张,陛下长得很和蔼。”
      “是那种和蔼啊?”千绛鹤觉得这个描述太过宽泛,“是西市那个很出名的柿子糊塌的摊子的老伯的那种和蔼吗?”
      “没有,”易缙很虽然也在笑,但还是耐心地回答道,“陛下看起很和善,很有英姿。”
      千绛鹤闻言,皱皱眉。易缙果然如茶楼里的人议论的一般,长相英俊,温和谦正,但语言组织能力实在是不太好。她闭眼想了想,但易大人很有耐心解释的样子,也还是很俊的。她想到此,傻笑起来。
      陆离看着旁边痴笑的女子,眼睛瞪大的仿佛见了鬼:“你这偷儿,才没喝几口酒,怎么就醉了?你们这些浪迹江湖的不是都号称酒量不错吗?”
      千绛鹤闻言,收回理智,瞪他一眼:“要你管?”
      “切。”
      易缙看着身旁又是一波嘴仗的二人,喝了一口酒。
      山风因着了秋,凉意更浓了,擦着衣服吹过的时候,寒意仿佛能顺着布料的缝隙渗进骨子里似的。千绛鹤毕竟是个女子,实在受不了这山里秋风,待了一会儿便告了辞回房歇息去了。剩下陆离和易缙二人在屋顶,取月光下酒,躺的舒服。
      易缙将最后一坛酒打开,给陆离的酒坛子里倒了一半:“陆少监此行可有不情愿之处?”
      “行了,别绕弯子了,你不就想问我是不是快看见襄城了心里发憷?”陆离转头朝易缙扯扯嘴角,“我对襄城的那点儿情意,从后宫传到前朝,杨纂杨大人肯定跟你细细说过,不仅详细,说不定添油加醋编的比陈事阁的说书的说的都精彩呢。”
      易缙笑了笑,没搭腔。
      陆离将酒坛子抱在怀里,在屋顶躺着,翘起了二郎腿来。今天的月亮很亮,细细一条悬在天上,好像挂不稳似的,谁用手轻轻一碰仿佛就能给碰下来。陆离轻声哼起一直小曲儿来:
      “明月当空,彩云逐我,蝉鸣声声,星落谁家……”
      “好听。”
      “嗯?”陆离闻言,转头看看旁边抱着酒坛的易缙,不确定似的,“你,在夸我?”
      “嗯,”易缙点点头,你唱的这曲子很好听。”
      陆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意满脸:“谁能想到,易将军有一天也会夸我,”他笑着坐了起来,又喝了一口酒,又笑了几声,才接着说道,“这是长孙皇后在我小时候教我和襄城唱的。每次襄城哭的时候,我就给她唱这调调,她就不哭了,而且还会笑,笑的很开心,就好像眼睛里有太阳一样……”
      “那你为何……”
      “为何不向陛下求取她?”陆离知道易缙想问什么,“我欢喜她,与她无关。更何况,她只是把我当一位从小长大的兄长。”
      陆离说完,自嘲地笑笑,低头又猛灌了一口酒。酒顺着口腔,滑入喉咙,凉意流入肠胃。他闭眼,又睁开:“所以,就算我再欢喜她,也不是娶她的理由。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欢喜的人,而且……”陆离长叹一口气,“我总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人吧。”
      易缙垂眼,不知怎么安慰身旁的这位伤心人,张张口,又无奈地闭上。
      陆离也不需要这个武夫来宽慰他,他将坛中剩余不多的酒一饮而尽,重新躺下,翻了个身,然后将空酒坛扔了出去。就听屋顶下不远处响起一声碎裂,几只黑鸟从不远处的树上窜出,飞向夜空。
      陆离接着小声哼道:“明月当空,彩云逐我,蝉鸣声声,星落谁家。清风阵阵,锦书谁寄?鸟啼声声,何时雁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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