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漫漫》一地羊毛

2、02 寻找

　　天色微微发亮。江曼看了下时间，五点了。
　　肚子有点饿。
　　她用小锅煮了一封挂面，打了荷包蛋，把昨日买的青菜悉数放进去。一个人在外，她必须照顾好自己。
　　吃饱后，天已经全亮了。

　　这里是北街花苑，一个老城区的旧小区，楼房众多，一栋紧挨着一栋，对楼做饭的香气都能直飘到这一楼，打开窗户喊一声便能听到答复。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内衣，在清晨的阳光中摇曳。
　　这里的人没有各自的空间，也没有临江区那些高档小区中的冷静氛围，倒像是村里的住户，彼此熟悉，嬉笑打闹，朝夕中充满烟火气。
　　江曼喜欢安静，可还是选择了这一处。

　　她打电话给今天面试的那家，看能不能把面试时间挪到上午，她尽快赶过去。可是得到的答复是：上午已有人员面试，不能更改时间。
　　余娜在语音里说：“你下午干嘛啊？有事？”
　　江曼：“嗯，实在调不开的话，这家我就不去了。”

　　余娜震惊，这可是最近几家公司中，她们两个最看好的——虽然现在还轮不到她们来挑公司，但是个人就会捡着大林子飞。
　　“喂，你别临到关头掉链子。下午的事就那么重要？我那天来姨妈疼死不也照样面试了。”
　　想起那天身残志坚的余娜，江曼就想笑。

　　但是今天不一样。

　　相比昨天受到的冲击，她宁愿来个十级姨妈痛。

　　余娜劝说未果，放弃了。

　　当天下午，江曼再次来到临江区，来到那家商场门口。可是这回，她等到天黑也没有看到一个卖唱的。
　　昨天的小姑娘还跪在原地，“筹钱救母”四个字被灰尘遮盖得不甚明显。
　　江曼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过去，掏出五块钱放了进去。

　　七点钟的时候，她确定……那个人不会来了。

　　在原地呆了几分钟，她离开，走进身后的商场。

　　监控上显示的是昨天傍晚的情景，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她才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收拾家当，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提着所有的东西，摇摇欲坠地走出了屏幕。

　　“是他偷了你东西吗？”监控室的大叔问。
　　江曼目不转睛盯着那个身影，有点晃神：“是……好像是。”
　　“你别好像啊，人家都这样了，怎么偷你东西？”
　　“师傅，还有下个路口的监控吗？”
　　“下个路口就不是我们商场了，没有。”
　　大叔意兴阑珊的回答。

　　就这样，江曼连续三天，每天下午都在那个路口等候。
　　始终没有等到。
　　第四天，她朝那个身影消失的街口走去，一路上打听，终于问到某个残疾人常常出入的地方——文景新村。

　　这同样是个有年代感的小区，虽然名为“新村”，可是楼房年久失修，是将要拆迁但没有拆迁的住宅。
　　临江区作为商业新区，实在很少见这种地方。

　　江曼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态，站到了文景新村的门口。
　　她没想到真有人注意到过一个残疾的卖唱人，直到走进了文景新村里面，她才知道，这一切并不难。

　　“他常在小区门口唱歌呢。”
　　“对啊，之前还有电视台的记者追过来呢，想采访他，结果那人不好意思拒了。”
　　“多好的事啊，要是上一回电视，说不定还能参加节目。我看那小子长得也不错，比他在街口卖唱一年赚得肯定多。”
　　水果店、蔬菜店的大叔大婶们谈起他来，津津乐道。

　　江曼提着一袋子并不需要的水果。
　　“那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都叫他‘大瘸’。”

　　大瘸……

　　“姑娘你是他什么人？”那大婶操着八卦的心，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曼干笑了下，不答反问：“那您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吗？”
　　“谁知道，早就来了吧，小半年了。”
　　“谢谢。”
　　江曼离开了水果摊。

　　小区门口有个公共汽车站台，江曼无处可去，走了过去。坐在那里，看着烟尘四起的大街上车来车往，看着无数下班回家的人们脸上一律的疲惫，看着做小本买卖的外地生意人骑着三轮车回家……
　　跟她那里，还挺像的。
　　租金便宜，烟火气。

　　她打开塑料袋，掰下一根香蕉，慢慢吃着。

　　有等公交的小学生，因为一路跑来，额头上淌着汗，嘴唇干涩地望着她。还没等着咽口水，公交车来了，她上车。

　　小辣椒传媒来了通知，告诉她下周一上班，带好入岗材料，正常的上下班时间，朝九晚六。
　　她回复了“好的。”

　　就是江枫大厦的那家公司，就是遇见路老师的那天面试的公司。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余娜。
　　余娜发来消息：“你确定？大前天我去的那家说了，如果你想去面试还来得及，这两天抽空去，别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江曼很坚决：“不去了，就去小辣椒。”
　　余娜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余娜：你想好了啊，不能和我一起上下班了，本来还想和你做同事的。
　　江曼：想好了，临江区离我家近，上下班方便。
　　余娜：好吧，随你。
　　余娜：明天周六，要不要去看电影？最后一个学生生涯的周末了。

　　江曼看着那行字，盯了许久，才打开语音发过去：“这两天……我有点事，改天吧。”
　　余娜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江曼曼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遇见哪个帅气小哥哥了？”
　　江曼苦笑。
　　江曼：我那么忙，哪有时间？
　　想了想，她又打下一行字。
　　江曼：这件事，以后再跟你说。我遇到一个熟人，对我很重要。

　　她吃了两根香蕉，围绕着公路把文景新村整个都绕了一遍，从前门绕到后门，又从后门绕到前门，直绕到身心俱乏，绕到夜幕垂垂，绕到周围饭店的大排档升起炊烟，绕到路灯全部亮起。
　　才等到那个人回来。

　　这一次，她确认了。
　　因为那个面孔，太过熟悉，在她记忆深处扎根许久，就算穿着形象大变一场，她也能嗅见那个人身上独特的气质。
　　一时间有些慌乱。
　　江曼克制住自己狂跳的心，指甲掐的指尖泛了白。

　　“路老师。”她站在门口，很轻声但很郑重地说了一声。
　　身边的人走走停停，保安亭里的保安和行人大声说笑着，没有人听到她说了这句话。

　　一句“路老师”，变得这样难以启齿。

　　那个人听到了。
　　他在听到后，摇晃的身影停住了，愣了两秒，才靠着拐杖的力量微微扭过身来。

　　江曼看清了他的脸。
　　他也看到了江曼的脸。
　　如同那天在街口摘下墨镜的一刹，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是陌生，和不可思议。

　　江曼死死盯着他。

　　谁知，那人一句话未说，在看见她的神情之后，立刻调转了头，毫无征兆地向前走去。
　　仿佛没有看见她。
　　仿佛刚才面对的，是一团空气。

　　江曼的心里空落落的。
　　她没有说话，跟在了他身后。

　　一直跟到某栋楼的门口，男人才停了下来，也许是上台阶有些费力，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咬紧牙关、大汗淋漓地上楼。
　　他转过了身来。

　　单元楼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照在他脸上，很清晰地照出眉眼的轮廓。
　　潦草的胡渣，疲惫的双眼，干涩的嘴唇，眉骨处和脸颊上有几道早已痊愈的划痕，皮肤粗糙而黝黑。
　　他比她大八岁，江曼在心里数了一下时间，这么算，路老师今年三十一岁了。

　　他看着她。
　　江曼的神情很柔和，目光也很柔和。

　　“路老师。”她再次叫道。

　　这回周围无人，周围安静，声音再轻再小他也听到了。

　　“你找谁？”那男人生硬地问。
　　这个语气，实在不算客气，更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路老师的声音。

　　江曼掩饰住内心的紧张与落差，目光正无处可落时，看到了手里的香蕉：“给您带点水果。”

　　男人仍用那种陌生冷淡的眼光看着她，再次问道：“你是谁？”

　　江曼只好放下手来。
　　“我是曼曼，江曼。您还记得吗？”

　　男人微微蹙眉：“我不认识，也不是什么老师。”他转身，不准备再继续和她说话。

　　江曼锲而不舍，将水果袋用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去拿路老师手里的吉他，结果被他应激性地一躲。

　　男人充满防备地看着她。

　　江曼直起身来，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近距离盯着他：“路老师，我是12届毕业的学生，您班里的，不记得了吗？”
　　男人不作声。
　　“文科班，14班。”
　　男人看着她。
　　“铜镇市实验中学0914班，您是我的班主任，路航。”

　　路航。
　　江曼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叫他。

　　声控灯灭了。
　　四周陷入漆黑。

　　这些话说出来，又勾起了她久远的回忆。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班主任，我叫路航，路途的路，航行的航。”
　　“我们0914虽然是文科班，可是有文科班的风骨，班风评优不一定比不上理科班。学校一向重理轻文，可老师相信，我们文科班也能打出别样的天地。”
　　“……”
　　“从今天起，你们各奔东西，但我希望你们能记住铜镇实验的一草一木，记住我们14班的每一个人。”
　　“老师会把你们记在心里。”

　　江曼眼中荡起笑意。

　　或许，路老师真的记不起她来了。
　　这四年，江曼的变化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这和当初那个瘦小、宽刘海、厚眼镜、终日含胸低头的小女生……哪会是一个人？
　　现在的她，可以毫不胆怯地面对陌生人说话，可以大方得体地进行辩论演讲，可以力所能及地帮助比她弱小的人，可以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她不再是那个事事需要别人肯定，事事需要看人眼色的小姑娘了。

　　江曼忽然想起，她高二的时候在日记里写到：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够自信满满、光彩亮丽地站到路老师跟前，对他说：“路老师，您的学生长大了。”

　　我比以前勇敢了。
　　我比以前优秀了。
　　我正在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迈进。
　　这些都是她想告诉他的话。

　　而这一天实现了，毫无预兆地发生在这一刻，在这座南方的陌生城市。

　　然而，有些却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的愿望里，路老师仍是那个年轻有为、激情四射的语文老师。
　　可现在，她成了梦里的样子。
　　眼前的人……

　　“铜镇市实验中学0914班，您是我的班主任，路航。”

　　男人仍然沉默。
　　就在江曼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却见他用很大的力迈上了台阶，在关闭楼道门的时候，缓慢又低沉地说：“你认错人了。”

　　江曼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