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 地下室 ...
-
回到北街花苑的时候,快要晚上十点。江曼在门口小摊上买了一份炒河粉,加大量的醋,少许辣椒,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带回了出租屋。
刚准备吃,电话铃声响起。
——是奶奶。
电话那端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喊出来的,她耳朵不好,说话也不自觉大声:“曼曼,是曼曼吗?”
“是我,您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刚才你爸妈来给我送了点东西,又给了我好几百块钱,他们刚走,我就想给你打个电话……”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需要费力才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曼曼啊,我把钱给你寄过去吧。”
江曼一猜就知道她要说什么,阻止:“寄给我做什么,您留着自己花,我根本不缺钱。”
“不缺钱?一个小妮子在外面,无依无靠,离家又那么远,你不缺钱谁缺?对了,找到工作了吗?”
江曼说找到了,下周一正式上班。
奶奶松了一口气:“记得和同事们搞好关系,和领导也搞好关系。那你现在住哪儿呢?还在学校吗?”
“搬出来了……”
“单位有职工宿舍吧?”
江曼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打开河粉搅了搅,笑了:“没。奶奶您想什么呢,还给你派宿舍,哪有这么好的事。”
电话那头明显着急了:“那你租别人的房子多少钱?现在还没上班一毛工资都没有,怎么付钱?这样,你给你爸打个电话,我这个钱寄过去就太晚了,让你爸通过那个……网络转给你钱。”
江曼知道她一说起来就没完,只好嬉皮笑脸地回答,终于让奶奶相信她过得很好并且能交上房租后,这才挂了电话。
H市,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北街花苑,三楼。
深夜里唯一的灯光。
这无声的夜里,这一通电话显得尤其珍贵和意外。对于初次离开学校踏入社会的江曼来说,没有比一个人夜晚回到出租屋更可怕的时候了。
没有室友,没有宿管阿姨,没有学校这座屏障。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市井。可是一到夜深人静,便冷得让人发颤。
江曼深知,她的孤独自心底蔓延,不是周遭的环境能瓦解和温暖的。背后有靠山的人才会无所顾忌。
而单打独斗的人,外表不管如何,内里始终不堪一击。
她属于后者。不需要多余的人际关系,可以无牵无挂,但许多性格的反面——孤独、恐惧、多疑、敏感,也都聚焦在这里。
第二天,H市开始下雨。
江曼终于长了个心眼,她出门带上伞,乘地铁、再乘公交,一路到达了文景新村。下雨早不如下雨巧,江曼想,这两天最好都下雨,下一个水漫H市才好。
大水没有漫H市,也没有带来许仙和白娘子,就连路老师也不见了踪影。
江曼站在昨天那个水果店屋檐下,把雨伞放在一旁落水,看着雨雾茫茫的灰色天际中,乌云滚滚,自远处而来。
她陷入了惆怅。
“姑娘,你就跟我说实话吧,你到底和大瘸是什么关系?”雨天的顾客很少,水果店大妈闲来无事,趴在一堆西瓜上,探过身子与江曼搭话。
江曼从雨雾中收回神来,对她笑笑。
大妈长叹一口气,用一种颇为奇怪的语调道:“听我一句劝哦姑娘,这年头坑蒙拐骗的多了去了,尤其是长得好看的,最会骗人。你看那些街头乞讨的要饭的,哪个不是家里几辆豪车?真正的穷人才不去丢那人,有手有脚……”
江曼突然打断:“他不是乞讨。”
大妈被无端噎了一句,脸上神色稍有变化,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又笑:“是,大瘸是卖艺,有才华。就是性格有点拗,来了小半年了,也不跟人说话,问家是哪儿的也不说……你说他应该不是本地的吧?”
江曼不喜欢那个称呼,后面的话也没怎么听。
她甚至开始嫉妒这个妇人,嫉妒这里每一家店铺里的主人……他们都可能与他产生交集,都可能在一天之中碰到他,而她,却需要大老远过来,死等一天也等不到人影。
“我看你是大学生吧?哪个学校的,H大?”
江曼占着人家地盘,不好不回答:“不是,传媒的。”
听到这个回答,妇人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艺术生呢!不像我儿子学校,H大全是理工男,一个个就知道学习,忙的连恋爱都没时间谈……哎,你们真好……”
江曼生硬地笑。
“我听说,”妇人的谈兴忽然变得很高,绕过水果架走了过来,“你们传媒的大二大三就开始创业啦?有的学生都是开车去上学,是真事儿吧?”
“是有人……”
“年轻漂亮就是好。”
江曼脸色一变,听到最后一句话明白了大妈如此八卦的根源是什么。
“老板,您知道他一般在哪里卖唱吗?我有急事。”她不想再听下去。
妇人谈得正激烈,一看她要走,兴致忽然就没了:“他啊,可不好找,临江区这么大,你找一天也找不到。”
江曼眼神有些黯淡,喃喃道:“没事,那我等他一天。”说完,她拿起雨伞,撑伞走进了雨中,往路航的住宅走去。
水果店大妈仍用好奇的目光追随她,只不过又添了一份不屑。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不断有人出来或进去,不断有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这里很少出现年轻人,更极少出现打扮得体的年轻人。
江曼算是稀有动物。
雨丝飘进来,将她的长发打湿,连衣裙也有些潮湿。
江曼仍然等着。
好在这一天,路老师回来得比较早,将近六点钟的时候,他出现在了雨雾中。
瓢泼大雨中,他没有打伞,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拿着家当,还是昨天的那个姿势、那个状态,只不过浑身被淋得如同落汤鸭,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和额前,落魄至极。
江曼在那一刻,忽然又有了逃避的心理。
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让他能够体面地走过来。
不愿意,也不该是这样的场景。
江曼目光有些呆滞,喉咙不禁动了下,抓紧手里的伞柄,瞟了一眼头顶翻滚的乌云,凝视不远处那个被雨水摧残的人,一脚迈了出去。
被大雨模糊的视线中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淡绿色的裙子挡住了去路,头顶上多出来一把伞,他愕然地抬头。
眯着眼,皱着眉,好久才看清眼前的人。
又是她。
雨伞其实是把阳伞,并不能遮住两个人,何况这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些距离。于是,江曼的大半个身子处在了雨中,后背瞬间被雨水打湿,凉意沁入血管。
她此刻也十分落魄了。
看着路老师,道:“路老师。”
他并没有作答,即便难掩脸上的震惊和诧异,却还是低了头,快速地向前走着。
他大概是没想到她还会来。
江曼打着伞随他进了楼道。
直到这时,大门将雨声隔绝在外,也将呼呼的凉风隔绝在外,周遭变得安静又狭小了,提吉他的人才停下来,正眼看她。
江曼来不及收雨伞,生怕这低头一收,眼前的人又不见了。
她把伞横着拿在手里,看着他。
“姑娘,我都说了认错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认错人了,没关系,我等你认出我来的那一天。”江曼苦笑一下,她等候一天,早就想好了回答他各种言辞的对策。
男人不说话。
“今天,这么大的雨,”江曼瞥了一眼门外,“你去哪儿了?”
“唱歌。”
他答非所问,转身朝楼下走去。
江曼怔了一下,慢慢跟过去。
他住的……是地下室。
这里地下室也有人住,即便在南方的梅雨天地下室是最要命的,可里面也住了不少人。他的房间是跟人合租,可面积却只有一间屋子的大小,两张上下铺,一共住了四个人。
腿脚不便,他住在下铺。
房间狭小到不能直视的地步,江曼本以为自己的屋子够小了,现在来到他的住所,才发现什么叫真正的“蜗居”。
他的室友都不在,屋里亮起了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显得屋子更加拥挤了。
见她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问:“后悔跟进来了吧?”
这是他第一声问她的话,江曼眼睛一亮,摇头。
他放下东西后,从晾衣绳上拿了块毛巾,开始擦头发、擦身体,当着江曼的面,并不顾忌,把上衣脱了搭在一旁,毛巾很快湿透,拧下来的水都够半盆。
江曼站在门口看着。
男人似乎发现了什么,低头看看手里的毛巾,四处找找,从上铺某个地方找到了一卷卫生纸,扶着墙走过来:“没有干净毛巾了,不嫌弃的话,用这个擦。”
江曼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上也湿了。
她木然接过那半卷卫生纸,撕下一部分,心不在焉地擦着脸颊和头发。
“马上有人回来,你还是快回去吧。”他又主动说了第二句话。
江曼发现,她要是一直不话,他便会说话。
看来谁都受不了冷场的尴尬场面。
他擦干净身子,又拿了一件上衣,从头套上。上身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变化,江曼发现,几年不见的路老师,从文气清秀变得粗犷硬气了,除了那半根腿没有,他的身体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差。
江曼的目光落到他后背的伤痕上,那伤痕像是愈合了很久的。
只是一眼,上衣很快便落下。
江曼收回目光。
男人似是察觉了什么,脸色略有不自在,他转过身拿起湿衣服进了里面的卫生间。
“快走吧。”
卫生间虚掩的门里传出来闷闷的一句话。
逐客令。
江曼思绪复杂,并未动身。
卫生间传出潺潺的水声,和着外面的雨声,嘈杂不清,地下室有一股浑浊和潮闷的气味。
一群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快便踏过楼梯来到了地下室。江曼预料到是他的室友回来了。
他们一身民工的打扮,浑身散发着汗气和水泥的气息,来到出租屋门口,看到眼前站立着个陌生女子。
顿时都呆住了。
这种地方,住地下室的大多都是民工,女性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还是个,模样好看的,女学生。
江曼退后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来。
“这位是……”
“找谁的?”
“她是我妹妹。”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拉开,里面的人几乎是抢着回答的,这声音让江曼和门外的人都吃了一惊。
那些人好奇又兴奋的目光,随着这一声回答,也都瞬息平静下来。
他们挨个进屋。
“你还有个妹妹啊瘸子。”
“骗人的吧,这可一点不像你妹妹。”
“亲妹?”
“可以啊大瘸。”
“咳咳,既然是妹妹……那快进来吧,这也没个落脚的地方……”有人开始拿出一个小马扎,准备让江曼坐,看起来比较好客,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啊。”
江曼仍处在震惊中,面对他们的调侃和手忙脚乱,她的眼睛不由自主飞到卫生间门口露出的脑袋上。
可惜对方死死瞪了她一眼,接着又转回了卫生间里,不过这次没有关门。
江曼对那些人笑笑,只好坐下。
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流水声。
里面的人低着头洗衣服,眼神却不自觉间注意着外面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