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漫漫》一地羊毛

1、01 偶遇

　　六月初，南方这座城市的天气阴晴不定，此刻正艳阳高照。
　　江枫大厦的旋转门滚出缕缕凉气，一扇门将酷暑和凉爽分隔成两个世界。
　　江曼从电梯出来后，呼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六次面试了。

　　自五月底答辩结束，她随着大流投奔一场场或大或小的招聘会，经过几次面试后，身心俱疲。
　　找个工作怎么这么难哪。
　　用余娜的话说就是，找工作一点也不难，找个称心如意的工作，太难。

　　“不是你嫌林子小，就是人家嫌你没本事。好不容易找个情投意合臭味相投的，没两天老板跑了，公司没了。”电话里传来余娜抑扬顿挫高分贝的声音。
　　余娜和江曼一样出来面试，去的是不同地方。看样子，她今天也不满意。

　　“我跟你说，我可是被坑过，想想我去年实习的时候，你吸取教训，差不多得了，别挑挑拣拣，咱毕业生有啥资历跟人家讲条件啊？”

　　这话是有道理。
　　江曼走到旋转门口，瞥了一眼外面的烈阳，退了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这家还不错，公司挺大，员工也挺多的。”
　　“HR对你还满意吧？”
　　江曼犹豫了一下：“还好。”
　　“那就行，明天再去城西那家面试，不行了你就直接定这个！我是完了，今天面我那位……毛都没长齐，看年龄还没我大，说话还贼拽，压根不正眼瞧你……”

　　大厦里的员工进进出出，擦过江曼身边，她不好意思地退到一边去。

　　余娜说了一会儿便挂了。江曼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这个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个时候的地铁人最少，江曼呼了口气，冲了出去。

　　江枫大厦位于H市中心，周围一片商圈，早晚高峰地铁上能把人生生挤成肉饼。虽说地方不错，可一想到今后上下班要在人海里挤，闻着彼此身上或咸或淡的味道，江曼有点难以忍受。

　　她刚过了路口，天上阴云翻卷，方才的烈日不见了。
　　依江曼在H市生活了四年的经验判断，大雨马上就到……她还是习惯出门不带伞，这四年也不知淋了多少回雨。

　　雨说下就下。

　　江曼坐在一家便利店内，买了个饭团和牛奶，挨着窗户，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和奔走的行人。
　　超市门口的感应器发出“欢迎光临”的声音。
　　清新悦耳，不断重复。
　　雨水落在玻璃上，起初是点，后来变成线，再后来是曲曲折折氤氲的一大片。二十分钟后，水渍渐渐散去。
　　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江曼刚好吃完。
　　她起身，把垃圾丢进了垃圾桶，推门出去。

　　雨过后，空气都变得通畅清新起来，白天的炎热很快散下去，皮肤的触觉温润潮湿。
　　路口的灯亮起来。
　　临江区属于这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城市建设迅速，夜灯初上后，整个街道看起来繁华美丽，流光溢彩。
　　下个街口有人在卖唱。

　　微信提示音。
　　余娜：淋雨没？
　　江曼：没，躲了半小时。
　　余娜发来哈哈大笑的表情包，早有预料。
　　江曼收起手机。

　　今天中午过来时，她看到路口有人在乞讨，这种地方乞讨者最为常见，不仅在大街上，地铁上更有甚者。
　　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上面书有：筹钱救母。底下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小碗里放着稀稀疏疏几张五块、一块的纸币。
　　她五官清秀，可是并不白皙，衣服朴素，神情悲苦。鲜少有人停下来。

　　反而是她的对面，一个男人在卖唱。
　　大部分下班的人匆匆路过，不会对这习以为常的景色驻足一秒钟，不会奢侈地给他们一个眼光。反而是居住在周围来散步的，都停在这个男人对面，听着他唱。

　　江曼闲来无事，走了过去。

　　“今天的风吹向你，下了雨。
　　我说所有的酒，都不如你……”

　　那人在唱当下大火的歌曲，江曼也听了无数遍，《春风十里》。
　　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她看到，那个男人身材高大，一张黝黑憔悴的脸被墨镜遮了大半，手里握着一把吉他，嗓音低沉，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虚虚地落在前方泥泞的地板上。他穿一身灰棕色的衣服，看不出来年龄。
　　以及……
　　他的腿，是瘸的。

　　准确的说，他只有一条腿。另一条并没有安装假肢，而是把裤管卷了起来，卷到膝盖处。

　　这样的人，也很常见。

　　就在她要转身离去时，男人歌曲唱完，吉他的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中。他弯腰，低头摘下了墨镜，左手拿出一块毛巾来擦墨镜上的水珠。
　　男人低头的样子有些面熟。

　　江曼不由驻足。

　　两年后的江曼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摘下墨镜，如果当初她早走一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那该多遗憾啊。

　　还好她没走。

　　她静静凝视那个男人，努力从记忆中搜寻出一丁点的影子，努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那男人抬起了头，目光恰好不好，与她对视。
　　她明显感觉到对方怔了一下。

　　可也就是一下。
　　随即，男人撇开目光，收起毛巾，重新戴上了墨镜。

　　他这一怔让江曼更加确信刚才的判断。

　　她大脑空白一片，退出了人群，任由前面的人影将自己的视线挡住。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赶忙转开身，疾步走开。
　　一直走到地铁口，江曼的心还在剧烈跳着。

　　路老师……
　　怎么会呢？

　　江曼扶在电梯顶端，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过去，对她挡着道口略有不满。可江曼察觉不到，直到有人收伞时，伞上的雨水顺着雨伞滑下来，落到了她脖子里。
　　她才惊醒。

　　脖颈、头发已湿了大半。

　　她坐在地铁上，想着刚才的画面。

　　真是他吗？
　　铜镇市实验中学高中语文老师，路航。
　　六年前，接手自己班级的班主任老师，路航。

　　怎么可能呢？这句话已经在她脑海里回响了千百遍。从北方到南方，从铜镇到H市，路老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工作呢？
　　为什么会在街头卖唱？

　　这四年，她逃离北方，逃离铜镇，逃离那里的一切。现如今，都快把那个地方忘光了，多快与中学时的所有人所有事永世隔绝了，而路老师的出现，让她一下子又回到了五年前。
　　黑暗里伸出来的一双铁铸的大手，把好不容易挣脱开枷锁的江曼曼，重新又拉回了当初的湖底。
　　江曼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流眼泪，直到旁边一个小女孩捅捅她：“姐姐，纸。”
　　她才恍然接过来，擦掉失控下流出的泪水。
　　忘了说谢谢。

　　余娜的电话打了过来，江曼刚出地铁口。
　　“回来了吗？我以为你手机没电了呢，也不回我消息。”
　　“没……”
　　“到哪了？”
　　“刚出地铁。”
　　余娜早就躺在出租屋里一口一块冰镇西瓜了，翘着二郎腿发牢骚：“我真觉得，咱们从学校搬出来，事事不顺。先不说这贵的要死的房租，就连水果卖的都比学校贵两番……太坑了！”
　　放在平时，江曼早就和她一起感叹当代青年生存艰难之现状了。
　　可她现在，没心情。

　　“先不跟你说了，有点事。”
　　余娜察觉出她语气有异，不便再牢骚，于是挂了电话。

　　江曼自己租了一间屋子，有一个小卫生间，门口的过道便是厨房，卧室里一张双人床。不大的空间，可在H市也要不少的租金。江曼不想和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而余娜想离学校近点，早就和人在学校附近合租了一套公寓。
　　于是，这么大的屋子只有江曼来住了。

　　她回到屋子，烧了一壶开水便去洗澡。

　　夜里，那么多年没有再现的场景，再次进入她梦里……夏天，北方，铜镇实验中学，楼道，男厕，起哄声，母亲的骂声，楼顶，风……
　　无休无止的风。
　　以及，咸的发涩的泪水。

　　她的下颌处长了个痘痘，被她抓破了，泪水刚好滑过那里，刺得痘痘酸痛酸痛。
　　可那种酸痛，竟然在很久之后她才感觉到。

　　她的脸颊有些麻木，四肢、膝盖、双手都有些麻木。

　　然后，身后便响起了脚步声，咚咚咚……顺着楼梯一节节跑上来，地动山摇。
　　她以为是母亲，以为是同学，以为是保安……可都不是。是路老师。
　　路航冲出天台的铁门，一个箭步冲到她身后。

　　风更大了。

　　她哭得没了眼泪。
　　这个世界，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一点希望。
　　除了……路老师眼里的光。

　　那时节，他是个才毕业不久的年轻教师，被分到市里最好的高中，奋发向上，雄心壮志，接手了她所在的班级的班主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路航是要大展宏图，在这个职位上好好干一番的。
　　因此他永远精神昂扬，永远眼里有光，嘴角有笑。
　　他是她在高中见过的老师中为数不多的，喜欢笑的。

　　他向她伸出了手，站在原地，不向前动一步，怕吓到她，怕这一动，便让他后悔下半辈子。
　　她早就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他是优秀的语文教师，口才自然了得。
　　他也是她的班主任，了解他班上的任何一个学生，尤其是……不受重视的那些。
　　尤其是她。

　　最后，她走了下来，慢慢抓住那双手。

　　在梦里，却不是那样，梦里的江曼狠心决绝，毫不犹豫地从楼顶跳了下去。这一跳把她吓醒了。
　　午夜，凌晨三点。

　　江曼满头大汗。

　　她拉开一小缝床帘，望着窗外淡淡的月色，让头上的汗珠蒸发干净。
　　思绪渐渐从梦里出来，回想昨天的一幕。

　　也许是睡了一觉，身心得到放松，周日奔波面试的疲惫在这一场沉沉的觉中得到了缓解。
　　江曼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又在心里轻声叩问：会不会是真的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