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马的捉妖日常》买橘子的猫

91、真相（二）

　　国师带了金锁离开，这段回忆消散。片刻，叶蓁蓁在新的回忆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子，那女子脸上裹着块黑布，将眼睛以下的部位裹得严严实实，正从一片焦黑荒芜的土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远处，大片大片泛着暗红色的云绵延至天际，好似熊熊燃烧的火焰，云朵之下的远方，是朦朦胧胧，模糊而看不真切的崇山峻岭。

　　凄厉的风声刮来，她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稳定住了自己的身体。

　　在她身旁，参天的树影斑驳交错，距离它们不远，血红色的花朵开的漫天遍野，宛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一眼望不到头。

　　她半蹲下身子，看着这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叶蓁蓁身旁恣意地吐露芬芳，似乎整个人都被鲜血吞没了，真是说不出的凄凉诡异。

　　花潮之中，是一条蜿蜒没入远方的羊肠小道。

　　她迷迷瞪瞪，满脸不知所云地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去，前方人声鼎沸，“人”群在这里排起长队，缓缓向前移动着。

　　但这些“人”在常人眼中委实太过惊悚，只因他们大多只有一张五官清晰可辨的脸，余下的身子皆呈透明状，那些人体之中交叉蔓延的经脉，被毫无保留的展示在了外面，发着淡淡的金光，在这其中，有一团不断窜动的黑雾。

　　他们一个个在脖颈或是双手处，全都拴着黝黑的铁链，随走动不断发出“哗哗”的响声。

　　她愣了半晌，直到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她仿佛才堪堪回过神来，随之挪动脚步，木然跟着“人”群向前走去，但没走几步，她便停下了脚步。

　　正在回忆的叶蓁蓁仿佛也来到了那里，她能设身处地的感受到渗人的寒风，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一座高大巍峨的城门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同样，也出现在那个陌生女子的眼帘之中，只见城门之上，挂着一块泛着古朴色的牌匾，上书“冥界”两个大字。

　　这里是冥界，先前那些血红色的花是彼岸花，而这些的“人”个个是些亡魂，他们身上所戴的枷锁则是锁魂链。

　　女子顿时犹如被雷击般浑身战栗起来，叶蓁蓁也跟着吓了一跳，自己的回忆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死人？而这个死人，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显眼的金锁。

　　难道，这位陌生女子就是自己？

　　回忆外的叶蓁蓁胸口沉闷，窒息感如潮水般不断向她袭来。

　　只是不知，这位貌似就是自己的女子为何还与凡间时别无二致，不仅身体全无变化，而且未与其他魂魄被锁魂链锁着，无拘无束，甚是自由。

　　这时，两位身穿深黑色官服，头顶小官帽，似是阴差打扮的人向那女子走来，二人皆是面色惨白，脸上表情却大不相同，一人满面笑容，另一人面露凶悍。

　　他们将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凶脸阴差先道“是她？怎么长了如此一张丑陋脸庞，罢了，你黑爷在冥界干了这么些年，比你丑的大有人在，你不必过多伤心。”

　　他从手上变出一根黝黑的粗大链子，就要往女子头上套。但旁边的笑脸阴差冲到他面前大喊“不可，不可！你这个莽夫，出言不逊还要动粗，我看你是想下十八层地狱了，她非同寻常，如今我们接待不周，仪仗未至，我忙着请罪还来不及，你却在这里火上浇油。”

　　“我说白兄，至于这般紧张吗，我已查了生死簿，上面写得分明，她就是一介阳寿已终的凡人，名字叫什么夏沉鱼，虽说在凡间身份颇是尊贵，可咱们干了这么多年勾魂的差事，帝王将相也不知见了多少，又何必...”凶脸阴差语气中全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叶蓁蓁听到“白兄”二字，又细细看了一番他们的模样，心中便立刻对他们的身份有所了然，倘若她猜的不错，此时此刻站在女子面前的，正是冥界官阶不高但名气极大的黑白无常了，凶脸为黑，笑脸为白。

　　“你懂什么？”白无常语气焦急，慌慌张张的打断了他“听阎罗王说，这位贵人大有来头，她乃是天界灵兽，青丘九尾狐一族的帝姬，尊贵无比，转世为凡人只为渡劫飞升，好成上神，你我不过两个小卒，怎敢这般怠慢，怕是头上这顶乌纱帽不想要了吧。”

　　黑无常闻言，这才收敛了几分怠慢，瞪大眼睛看着女子的脸，摸着下颔，心里一个劲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听说青丘那位帝姬美艳无双，乃是青丘几十万年不曾出的绝色，怎地此番化作凡人历劫，竟是如此丑陋的一张皮囊，好似是被毁了容。

　　白无常向女子惶恐道：“他不知帝姬尊贵身份，多有冒犯，还望帝姬海涵。”

　　对方却不言不语，双目呆滞，好像根本没将他们的话听进耳朵里去。

　　果不其然，这女子就是首次下凡历劫的自己，夏沉鱼。更多回忆接二连三的在她心头炸开，苏慕卿说得没错，自己第一次渡劫，实在是遇人不淑，那道深深的疤痕如泣如诉，在悄无声息中讲述着自己那段惨烈悲痛的经历。

　　夏沉鱼是两百年前世家大族夏家之女，因生得一副好皮囊而名气甚大，她本应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门当户对的白家强强联姻。

　　但大婚前夜，她与那个修真门派的穷小子林冠玉私奔了，白家知道后当即退了婚，夏沉鱼又哭又闹，寻死觅活，在夏家长辈们的忿忿不平之中，还是让她嫁给了林冠玉。

　　她本想与对方相爱一生，白头偕老，可惜命运多舛，她因这美貌被熬成了一碗名为红颜祸水的汤，惹得他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殊不知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婚之后，林冠玉新纳了一个名叫花想容的小妾，她不但善妒，且心胸狭窄，从此开始了与夏沉鱼无所不用其极的争宠。

　　最终，靠着一个陷害的小手段，就将林冠玉骗得晕头转向，与夏沉鱼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冲突以林冠玉用簪子划破她的脸而告终，从此，她光滑白皙的脸上永远留下了那道狰狞可怖的长疤。

　　再后来，夏沉鱼跑回娘家，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最终被病魔夺去了生命，也算是彻底解脱了。

　　如今出现在冥界的夏沉鱼看上去脑袋似乎有点不太灵光，也是因为她本就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一滴晶莹泪珠自叶蓁蓁眼角溢出，自侧颊无声滑落，她感觉自己正与夏沉鱼合二为一，情感相通，她心头一阵颤动，如同有一柄利器正对着她的五脏六腑千刀万剐。

　　白无常对着正在发呆的黑无常大吼“，连酆都大帝亲自过问了此事，你这个呆子，还不相信吗？”
　　“这...这...”黑无常瞠目结舌，挠挠脑袋，对着夏沉鱼结结巴巴嗫嚅道：“我...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他前倨后恭，态度真真转变的极快，可无论语气态度怎样变化，脸上五官仍然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阎罗王还与我说，现今酆都大帝下了旨意，命咱们五殿接了这椿事，别说用那破锁魂链栓她了，便连大声喝斥也是万万不可的。

　　否则，今后若是上面怪罪下来，这礼数不周之责还得算到咱俩头上。”白无常接着道。

　　“是是是。”那黑无常低下头，全然没了先前的嚣张模样。

　　那白无常又对夏沉鱼鞠了个大躬，朗声道：“在下乃冥界五殿阎王右使白无常，奉旨前来恭候帝姬，这位乃是左使黑无常，性子莽撞，行事冲动，望帝姬不要与之计较，小的这厢同是给您赔罪了。”

　　夏沉鱼委实拎不清头绪，对眼前发生种种一副熟视无睹状。

　　黑白无常摸不清她是喜是怒，只得忐忑在前方引路，将她带到了五殿的阎罗王面前，阎罗王乃是冥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之一，十殿阎王之中，他最受酆都大帝的赏识，权力也最大，甚至凡间不少人在祭祀之时，已将他视作了冥界的唯一代表。

　　这是一间算不上太大的屋子，并不如凡人想象中那般阴森恐怖，只是由于光线昏暗的缘由，左右均点着数十盏长明灯，屋子的陈设布置很是简单。

　　视线所及之处，是台阶状的一个台子，上方摆着张古铜色的长条茶几，后面是一个气势宏大的座椅，镂空雕花的椅背让灯光从中穿透而出，照在一尘不染的座椅软垫上，也散落在那杯正冒着热气的清茶里。

　　座椅之后，一整块暗色帷幕从上到下笼罩起来，捂得极其严实，连一丝缝隙都未露出。

　　“禀告大人，属下将她带来了”白无常对着那帷幕下跪行礼，顺手拉了一下旁边的黑无常，黑无常手忙脚乱，跟着抱拳弯腰，晃晃悠悠的跪了下去。

　　夏沉鱼还是一脸呆滞，既不下跪，也不行礼。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只听帐中传出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青丘帝姬涂山桑桑，你可知罪？”

　　夏沉鱼茫然地摇了摇头。

　　只听一阵“嘎嘎”的笑声自帐中传出，那阎罗王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能从帷幕后看见夏沉鱼。

　　“你乃是天界身份尊贵的灵兽，青丘之国九尾狐族的帝姬，此番化作凡人，正是为了在红尘中历一桃花劫，继而飞升，好成为上神，可这桃花劫不似普通雷劫，不降在身上而是降在心中。倘若要渡过此劫，须在情爱纠葛中狠下心来，受劫二人皆要将彼此的爱恋断的一干二净，按照凡人的话来说，便是互相‘心死’。”

　　“但你们二人真心相爱，彼此之间爱得深入骨髓，岂止是放在心尖上的人，恐怕用整颗心来包裹对方，恐怕亦觉得所怠慢吧。他倏然冷笑一声“纵使令你们上刀山下火海，用尽威逼利诱的手段，要你们忘了彼此，十有八九也万万不能。”

　　“照这样下去，这劫要历到何时？你父亲心急，于是便请天界的司命星君助你们一臂之力，本来，下凡历劫这种事，讲究一个水到渠成，司命星君即便掌管凡人命运，但也不愿强加干涉。

　　不过，他耐不住你父亲万般恳求，还是答应了。他让林冠玉变了性情，且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他伤害了你的身体，也伤害了你的心。”

　　夏沉鱼还是呆呆的，叶蓁蓁却开始有所顿悟了，照这么说来，林冠玉做出那等丧尽天良之事，是被迫的了？

　　“熟料，此事过后，你心中仍对他有情，竟始终坚信林冠玉只是被恶毒之人一时蒙蔽了双目，唉，此事过后，你虽是恨上了他，但爱同样也一点没少，有时你心中的恨占据上风，便将爱意磨灭成一推随风而散的齑粉，有时你心中的爱又占据上风，便将恨意打得狼狈不堪，丢盔卸甲。”

　　“可惜，折腾了这么久，这桃花劫你还是并未渡过，之前你父亲的努力，皆是前功尽弃。”

　　“林冠玉现在在哪，我要见他。”夏沉鱼没头没脑问出这么一句话，但叶蓁蓁却竖起了耳朵，这正是她也想知道的。

　　“照生死簿来看，他的寿元还有几年，但现今你们阴阳两隔，怎能相见？但是嘛，”阎罗王话锋一转“那男子倒也不是一般身份，他会跟着你一块转世，继续历劫，不过你肯定不会再叫林冠玉了，叫.....”
　　“黑白无常，帝姬下一次历劫，陪她的那个凡人叫什么名字？”阎罗王毫不避讳的大声问道。

　　黑白无常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夏沉鱼“大人，帝姬还在场，在下唯恐泄了天机啊。”

　　“不必，你没发觉她已经不算个正常人了吗？再者，一会喝了忘川水，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黑白无常这才放心，于是朗声道：“叫忘尘。”

　　叶蓁蓁心里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