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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真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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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塔下,顾卓还在艰难地抵抗着贾真人一轮轮凌厉而又致命的攻击,他曾陪着苏慕卿出生入死,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可从未有哪一个敌人,能让他战得如此吃力。
他感觉自己并非在用身体挥剑与对方厮杀,而是精神层面上的对垒,焦尾古琴里蹦出的一个个诡异音符就像看不见摸不着的利箭,穿透他的身体,刺入他的元神之中。
他凝聚元神,索性闭上双目,顿时层出不穷,变化多端的幻觉被黑暗所替代,他单以剑探路,试图以剑意破除重重迷障,但琴声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他耳中灌入,搅得他心神不宁。
顾卓焦躁不安之际,灵台中忽生一计,他暗暗以灵气催发手上的仙剑,后者发出阵阵铮鸣声,这声音越来越亮,到最后竟几乎完全遮掩住了那可怕的琴声,但熟悉的剑鸣虽对他无害,但照样刺耳不堪,顾卓就在剑鸣与琴声的双重影响下,艰难地寻着贾真人所站的方位。
很快,他就以剑意定位了对方的位置,电光火石之间,他几乎未做半分思考,仙剑直刺出去,感觉竟轻而易举地刺入了对方的心脏,贯穿了他的身体。
一股汹涌的杀意正夹杂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从剑尖一路窜到剑身,最后窜到了他冰凉的手上,仿佛一个刚才前方回来,像将军报告好消息的斥候般敏捷迅疾。
顾卓心中不喜,可伴随而来的还有种隐隐的不安,恐怕事情没有这么容易结束。
贾真人若是现在真的已经倒在了血泊中,那这琴声为何还在继续,他分明能听到不安分的琴声仍在试图超过他的剑鸣声,显然抚琴之人并非受到重创。
而且,适才对方一声不吭,似乎连一丝垂死挣扎的念头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卓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又不敢睁开眼睛,避免自己再次坠入幻觉之中。
就在这时,他忽觉身后凉意丛生,一股充沛的灵力影响了那里的空气流动。
莫非是他到了自己身后,思及此,他慌忙转头,但甫一转身,他就又发觉自己左侧有了异动,若他转向左侧,右侧则又开始蛊惑他,前后左右转了几圈后,顾卓不由拔剑四顾心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抚琴之人好似在戏耍自己,跟随着自己的移动在移动。
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打算睁眼将场上形势瞧上一瞧,可他刚将双眼撩开道缝,就立刻瞪得又大又圆,并被震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原来,不是抚琴之人在须臾片刻间,随心所欲地改变着自己的位置,而是,抚琴之人不止一个,只见一模一样的贾真人正将他团团包围在其中,并且刚刚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叮咚琴声开始渐行渐急,变成了高亢的羽调,金戈铁马的刀枪杀伐之意不断冲击着顾卓,他血脉贲张,心跳飞快,似乎有一口鲜血正在喉间徘徊,他的耳膜俱已穿孔,血水正不断从里面如淙淙小溪流出。
顾卓心知自己恐命不久矣,但他今日陪苏慕卿来到此地,早已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他意识坚定,势要保护苏慕卿到最后一刻,他的衣衫已然千疮百孔,从伤口中涌出的鲜血似乎要将他整个人染成红色。
每一道剑光闪烁掠过,都会有一个抚琴之人倒下,可是重新站起来的却要比被刺倒的多得多。
这是元婴吗?可是为什么杀不死他们,不,这一定是障眼法罢了,又或许只是幻觉而已。
顾卓无力地望着他们,颓唐而绝望。
他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甚至不知道还在苦苦支撑结界的苏慕卿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事本与你无关。”贾真人充满怜悯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为了一个将死的疯子,值得吗?速速扔下剑,放弃抵抗,或许我还能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你.....做.....梦!”顾卓咬牙切齿,他眼前浮现出先前一幕幕场景。
当年,他因得罪范忠而被判了极刑,范忠命人给他喂下一种特殊的药水,服用过能令傀儡丸中的虫子在他脑袋里咬啮九九八十一天,一点一点的将他折磨至死。
苏慕卿爱才心切,他不惜顶撞范忠,也要为顾卓谋一条生路。甚至,他还说出了愿为对方受刑的话,顾卓大为感动,他跪在苏慕卿面对,对他说“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苏大人的了,随时都可以拿去。”
渐渐地,此时的顾卓挥剑挥得越来越慢,手臂也变得越来越重,忽地脚下一软,身体脱力,软绵绵地向后倒了下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最后抬头望了一眼苏慕卿,后者似乎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同样瘫倒在地上,胡乱抽搐着身体。
他一点一点地爬向顾卓,如同一只蠕动的虫子。那结界早已形同虚设,贾真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果了他的性命,但他没有,他只是一边弹琴,一边静默地看着这一幕。
顾卓看见浑身狼狈不堪的苏慕卿向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到了这般境地,他竟还用手抹了抹脸,整了整头发,哪里还像个元神不全的疯子。
顾卓想起他与苏慕卿初识那日,苏慕卿对着他吟了一句诗“翩翩浊世佳公子,富贵功名总等闲。”既是自夸,又在夸他。
如今,美好皆如梦幻般泡影,永远消弭了。
顾卓为苏慕卿感到不值,如果他没有认识那个少不更事的女孩子,或许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可是苏慕卿曾对他说过,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他与叶蓁蓁相遇,乃是逃不开的宿命。
“就是死,也要死得体面十足。”顾卓学着苏慕卿将自己简单拾掇收拾一番,随后用尽最后的力气与苏慕卿靠在一起,另一只手一转,仙剑光芒大盛,又似乎也在哀鸣,他缓缓低沉道:“苏大人,来世再见吧!”
随后,仙剑抹过他的脖子,当即便咽了气。
苏慕卿通红的眼眶里落下几滴滚烫的晶莹泪珠,他拿过那柄仙剑,剑光闪烁过后,他同样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雨滂沱,似乎要将整座昆仑山倾覆,雨点打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雨水重刷着二人的血,很快就抹去了方才的痕迹。
“砰!”的一声,贾真人发现琴弦已被挣断,原来他看二人看得出了神,竟忘了停下手中的琴,方才那琴声早已不复之前凌厉逼人,既舒缓而又松弛,仿佛在弹奏一曲凄凉的送别之曲,为眼前此情此景平添了一抹肃杀,良久,方才曲终音绝。
“我没想杀你。”他看着顾卓的尸体,轻轻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叶蓁蓁抱着自己的脑袋,开始不断大喊大叫起来:“好痛!头好痛啊!”而忘尘则在一旁不断喃喃自语,脸上呈现一幅若有所思状。
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奔腾大海般涌入他们的灵台之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幕幕往事如浮光掠影般出现在他们面前,震撼着他们的内心。
叶蓁蓁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前世,她虽已通过苏慕卿之口,知晓自己就是曾经香消玉殒的夏沉鱼,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两生两世的过往云烟,竟原本就是一场劫数。
她看到自己的记忆中出现了一处如仙界的缥缈之地,无数云蒸雾霭之中,有一座高高耸立着的山峰,这山峰外形奇特,并没有扎根于坚实的土地上,而是半悬于万丈苍穹之间,似梦非幻,光彩妖娆,对于凡世中无数修行来说,这必是当之无愧的朝圣之地。
山峰之上有一美轮美奂的金玉宫观,同样沉浸在云雾缭绕之间,它处在整个山峰的最高点,在那里,有一种俯览芸芸众生的浩然气魄。
宫观之内,装潢布置奢靡至极,绕过几道蜿蜒曲折的走廊,来到了一处类似凡界帝王御书房的地方,榻上斜倚着一人,身上盖着一层淡红色的毛毯,毛毯下露出了.....九条尾巴。
叶蓁蓁回忆至此,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对方那张脸,对于如今恢复记忆的自己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叶蓁蓁真正的父亲,青丘之国的国君,而整座山,正是他的领土。
青丘狐族,乃是天界身份尊贵,至高无上的灵兽,与上仙同级,他们与普通狐妖的区别之一,便在于身后的九条尾巴。
那是地位的象征,独一无二,引人羡慕。
而叶蓁蓁本该是青丘狐族的帝姬,用的是国姓涂山氏,全名唤作涂山桑桑,足可以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
灵兽,上仙,帝姬。
这三个词,才是真正的我吗?她张大了嘴巴,可是,我又为什么会经历轮回转世,变成夏沉鱼,最后变成现如今的叶蓁蓁呢?
记忆的画卷还在徐徐展开,她看到自己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正对着跪在一旁的国师说着什么“你说,该不该让桑桑去凡间历那桃花劫呢?”
那国师佝偻着背,发出沙哑的声音“依老奴看,此劫必历不可,这可是晋升上神之位必要走的路啊,不让帝姬在红尘中颠沛流离一番,尝一尝风月里的辛酸苦辣,品一品那爱与恨的滋味,怎么能修成正果呢?”
国君抓起一块柿饼放在嘴里嚼了嚼,叹了口气道:“唉,此番下界历劫,必定得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其实成了上神又如何,无非是活成了一个无趣模样。”
“恕老奴直言,此等言语可不能乱说,当心祸从口出啊,王上。”
国君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还怕被天界之人偷听了去吗?寡人只是随意感叹几句罢了,这三界亿万生灵,有哪个能逃出因果大道,有哪个能与天道抗衡,又有哪个挣脱了
命运的桎梏?唉,不自由,不痛快。”他抓起放在身旁的一杯酒饮下。
国师听了他这番话,不敢言语,只是一个劲地苦笑。
“罢了,送我女儿上路吧,你说,我能不能陪他一起走。”
“万万不可!”那国师吓得直磕头“天界万千神仙灵兽,老奴从未听说过有父亲陪着女儿历劫这一说,王上三思啊。”
“瞧你吓得,寡人便是想陪,也脱不开身啊。”他目光忽然扫至墙角,停留在一块构造小巧的金锁身上,伸手指指“别忘了将这块金锁带给桑桑,这是她生来便带来的,一直以来,这都是她的护身符,当个吉物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