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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朝天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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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暗运灵气给自己压惊,在殿门口又经过两个太监的通报,总算正式踏入了这震撼人心的太和殿。
女扮男装去面见当朝皇上,恐怕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个,不过若是论欺君大罪,这件事比起“妖言惑众,诬陷影镜司”一事,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按部就班站成两列,叶蓁蓁努力抑制住自己正因紧张而不断打颤的牙齿,余光一瞥,看到他们个个脸上都挂着庄严肃穆的表情。
她一次又一次艰难地抬起自己如灌了铅的双腿,余光继续不安分地扫视着两边,她发觉自己每向前行走一步,在那一张张庄严肃穆的脸中,都会多出些充满好奇的目光,以及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叶蓁蓁如芒刺背,忍着心中巨大的不适,总算熬到了两列队伍的头部,这里站着的,都是六部九卿各司衙门的大员,个个都在三品之上,而那把代表着全天下权势巅峰的龙椅已经近在咫尺。
龙椅前两个太监卷着稀稀疏疏的珠帘,后面是一张满是疲倦萧条的脸。
那人穿着一件淡色绸缎做成的便服,腰间扎着一条褪了色的金色丝带,一头已显出白意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鬓角处垂下几根不安分的银丝。
他坐在龙椅上,头上未戴冕旒,身子微微佝偻,全然没有九五之尊的霸道之气,甚至都不将脸抬起面对群臣,而是久久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放开,叶蓁蓁猜不透他心里的所思所想,只觉他整个人似乎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那就是贵为天下万民之主的皇上?叶蓁蓁有些难以置信。
正当她诧异之时,一旁的睿亲王突然冲她着急地使眼色,黄公公则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叶蓁蓁却是仍未反应过来。
直到下一刻,他们跪倒在地,口称吾皇万岁万万岁之时她方才明白刚才他们是叫她向皇上下跪。
不过身为修士,面圣一向是不用下跪的,叶蓁蓁虽紧张万分,但还是想到了这一点,再者眼前这位皇上委实没有半分皇上的感觉,至少在气质上同普通人无甚区别。
因而叶蓁蓁只是以修士独有的方式向他稽首行礼,而后伫立在大殿之上无动于衷,对旁边这两位的提醒视而不见。
“大胆!”一个喑哑中带着不少尖厉的声音响起“你这草民,见到皇上,为何不跪!”
叶蓁蓁闻言一怔,目光循着声音找到了站在龙椅左侧之人,只见那人头发斑白,神情矍铄,脸上布满大块大块褐色的皮藓,两颊边的肥肉堆在一处,显得颇为滑稽。
“范大人,罢了,这等小节朕不甚在意,朕心急如焚,尔等速速将妖王一事的真相公之于众罢,以好安满朝文武之心,安天下万民之心。”皇上无可奈何道。
原来这家伙就是恶名昭彰,要挨千刀万剐,恨不得让人食其肉,啖其骨的范忠。
叶蓁蓁暗暗将牙关咬得嘎嘣响,皇上竟还以“大人”二字称呼他,一介阉人,他何德何能啊,委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范忠冷冷瞥了叶蓁蓁一眼,他那双看似深不见底的眸子中满是寒意。
“黄公公,你告诉朕,你在影镜司诏狱里见到妖王了吗?”皇上迫不及待地问道。
黄公公一拱手,恭恭敬敬地朗声道:“老奴并未见到什么妖王,也未在影镜司中发现丝毫妖族踪迹。”
叶蓁蓁隐约察觉到皇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旋即黄公公又道:“不过,影镜司诏狱下的密室确有其事,老奴眼拙,看不出它用作何用处。”
皇上侧身对着范忠,语气中颇有些试探意味道:“范大人,寡人好奇,这密室你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可同睿亲王先前所说,是用来藏匿妖王的?”
“胡说八道!”范忠趾高气扬,哪有半分对皇上的尊敬,他一脸戏谑之意,提高声音不耐烦道:“陛下,你真是糊涂得紧,什么密室不密室的。
那本是影镜司修建诏狱之时,充作天牢之地,后来考虑到通风不畅,犯人被关入后不出几日便会有闷死之虞,咱家仁善,方才命令下面的影卫将此地封闭,并从此不再开启。
不巧却被人无意间打开,编出些子虚乌有,荒诞离奇的谣言栽赃到咱家头上,栽赃咱家便也罢了,竟还企图蒙骗陛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真真是可恶之极,”
皇上似是被他一连串的解释砸得有些回不过神,揉了揉眉心,唯唯诺诺道:“既如此,既如此,寡人已明了了,范大人无罪,影镜司无罪,你们都是清白的。”
叶蓁蓁听到下面那些同范忠沆瀣一气的官员们齐声高呼“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声音一波高过一波,回荡在大殿中,在叶蓁蓁听来真是既荒谬又讽刺。
范忠得意地将头一偏,对着睿亲王大声质问道:“影镜司有妖一事既是无中生有,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睿亲王的脸涨得通红,他喉咙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瞪着范忠,一双眸子中好像有火焰在熊熊燃烧“恕本王直言,妖王复生一事虽说荒诞离奇,可与我大芈朝局相比却还要逊色几分。”
他冷哼一声“一介阉人,权势滔天,为所欲为,凌驾于天子之上,奴才反倒成了主子,历朝历代宦官专权的先例虽屡见不鲜,却从未像本朝这般严重,这简直是桩恒古未有的奇事,范公公,依本王看,你眼中恐怕早没了皇上吧?”
范忠笑嘻嘻仍是毫无半分惧意“不敢不敢,睿亲王您言重了。”
群臣当中无一人对此感到诧异,亦无一人提出异议,就连睿亲王的党羽们都未冒头,想必大家皆已习惯了范忠如此对皇上毫无章法礼节的交谈。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下面有一位官员开口,还未说完便被范忠粗暴地打断。
“有话速速道来,不必讲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那位官员的声音停顿些许,语气中带上了一层怨念道:“在下听闻睿亲王之所以知晓此事,全是那位证人的一面之辞,现今证人也已到场,他该当将证言讲出,令范大人当面与他对质辩驳,也好驳他个哑口无言,心甘情愿地认罪伏诛。”
皇上嗫嚅道:“啊...这般...这般也好。”
范忠将青筋暴出手背弯曲,握成一个拳头,继而又松开,再握紧,他眼神寒毒,对着叶蓁蓁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就是那位证人?”
“正是在下。”叶蓁蓁明显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甚至露出了一丝女声,也不知这马脚有无被人察觉到。
范忠整个人携着种隐隐的盛气,不但凌人,还给予叶蓁蓁一种极其强大的压迫之感。
那种感觉,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自信,不,何止自信,已到了自傲的地步。而这种自傲,是需要强大的力量作为支撑的,这种力量并不单单限于武力方面,更多在于权势,地位,财富方面。
范忠,这个貌不惊人,枯瘦如一根腐朽之木的老太监,明显在后者方面有着极其强大的分量。
他站在那俯视着叶蓁蓁,宛如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峦从天而降,随着这座山峦距离她愈来愈近,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亦愈发强烈了。
直到这等关头,她那不走寻常路的思绪却冒出了对龙椅上那位天子的同情,明明他才是大芈的君主,怎么身上的帝王之气竟全被范忠窃去了呢。
“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吧。”范忠竟是显得毫不在意,仿佛影镜司诏狱地底的妖王和堆积如山的尸体与他真的全无半点关系。
叶蓁蓁知道,这是他老奸巨猾,城府深沉,处事冷静的表现。如今自己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寄希望于皇上会相信自己的话,虽说现今看来这个结果希望渺茫。
叶蓁蓁绘声绘色将妖王一事由始至终,跌宕起伏地讲了出来,但同时也隐去了诸多不必要的细节。
话毕后,叶蓁蓁抿了抿略有些发干的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帝,急切地想知道他作何表态。
台下的文武百官在叶蓁蓁刚刚开始讲述时还存着不少窃窃私语,讲到一半时便鸦雀无声了,待叶蓁蓁讲完后,他们默了半晌方才从鸦雀无声中逃离出来,爆发出一股欲将大殿屋顶掀翻的力量。
有人言之凿凿的认定叶蓁蓁所言皆是实话,有人对整件事起因经过结尾都报以嗤之以鼻,说叶蓁蓁是在恶意诽谤,栽赃陷害。
但无论真假,这件事都可以称的上是震动朝野,惊动天下。
待大朝会一结束,恐怕这桩事便会从官员们的口口相传中衍生出无数个版本,传入寻常百姓家,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最新鲜的谈资。
“荒唐!”范忠发出一连串怪异的笑声,声音之大竟盖过了群臣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你们真是高看咱家了,妖王?咱家与人打交道就已经筋疲力尽,哪里有精力偷偷与妖联合,更遑论那妖乃是贵为妖中之王的混元圣妖。再者...”
他睁大了他那双稍稍有些浑浊的双眼,目露精光,“咱家托万岁爷的洪福,得圣心,享宠信,荣华富贵,该有的都有了,咱家一个算不上男人的男人能走到今天,乃是几百世修来的福分,咱家为何要勾结妖族,莫非咱家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只见皇上两颊攸地绷了一绷,喃喃点头,若有所思道:“范大人所言有理,他实在没有勾结妖族造反的理由。”
是啊,叶蓁蓁到现在为止也想不通,范忠复活妖王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如若不是她亲眼目睹,她也绝不会相信。
“先前睿亲王还指出此事还涉及太子,依咱家看,睿亲王此言怕是有别的深意吧。”范忠话锋一转,又说起太子来,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啊,咱家想明白了,睿亲王是因觊觎储君之位,故而才诬陷太子的。”
此言一出,睿亲王打了个哆嗦,他委实没想到范忠竟如此大胆,将历朝历代的避讳,同室操戈,夺嫡上位之事如此赤裸裸地摊在大家面前,这丢得可是皇家的脸面啊。
看来范忠胆大包天已臻化境,下一步怕是就要彻底疯癫了。
身后群臣的声音再次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错杂弹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