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妖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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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唐夫人穿过重重九曲回廊，宋阡被府中的花花草草绕得确实已有些许眼花缭乱。
到了唐迎舟的房内时，宋阡才猛然醒悟，这阵势，哪里是中了邪，分明是中了妖术！
而妖，在大裴国，却是一提丧命的禁忌。
百年之前，大裴国本是一片人与妖共同生存的国土。人同妖可往来，可交友，甚至能成亲生子，血脉相融。然而，不知道哪一年，新继位的少年新皇纳了一名妖妃，那妖妃满口胡言，蛊惑人心，使之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百姓怨声载道，各地叛乱起义如雨后春笋，纷纷向王朝宣战。
后来，在锦绣山河泱泱众生和自己心爱的宠妃之间，皇帝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将那妖妃就地处置。
瞬间，血染金銮殿。
故之后，朝堂昭告天下，妖物与人的居住领地必须有完整的分隔限制，妖全部被驱逐至西赫，南溟，东瀛和北荒四处大裴边界最为荒凉的地域。
而国土正中则是广袤的中原地区，分为大大小小几十个州县，供人居住。正中央即是皇城所在之地，恍如众星捧月，光辉万丈。
本来仅仅是一项分隔制，然而，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百姓耳中，就成了——
妖原是低劣之物种，胡乱妖言，蛊惑人心，更无人的通明聪慧，故不配与人共居。
久而久之，民间自发地开始组织一套森严的等级制度，对妖毫不留情，甚至若有妖违背禁令擅自闯入人的居地，也会被格杀勿论。
总之，一切与妖有关的，都罪大恶极。
而眼前这间符篆满室的房中，躺在床上那人，可不是被妖术所害吗？
还非得用中邪来遮掩，这可比中邪严重得多。
卧房内，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尽是水渍，若不注意，便会轻易滑倒。
这满地的水来得太过蹊跷。宋阡定睛一瞧，房内的唯一一张床上，被褥垫席子全部湿透，唐泛舟平躺于床塌上，身上盖着一层贴了几张零零散散符篆的丝被，神情看似平祥。
宋阡心道，这屋内的符篆贴得严丝合缝，几乎密不透风，连被子都不放过。想着就算没有被妖怪下咒反噬而死，也会在这些符阵里憋死吧？
她踩过地上的水，走过去，面无表情掀开丝被一看——
唐泛舟面容上浮起一层阴郁的青灰之色，在额头上聚起一团白色的水雾，宋阡伸出手去探，唐迎舟的表情瞬时变狰狞可怖，极度痛苦。离开那团水雾，表情又平和无比。
若不是唐迎舟不断从眼口鼻中冒出的水，还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生出的那层薄薄的，熠熠生辉的深银灰鱼鳞的话，别人会认为他只是入眠而已。
宋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过自己耳后的鱼鳞。
即便是过了三个月，那五片在左耳后的浅蓝色的鱼鳞依旧没有剥落。
一切照旧，唯一超出她预估之外的便是，自己身上的鱼鳞根本不是恶咒，更没有夺取自己的性命。
事实上，除了不能像前世一样将所有的头发高束于脑后之外，鳞片也未带来太大的不便。宋阡在两侧分别束一股细细的长辫，以作装点，也为了不让脸侧的发丝挡住自己的视线。
否则耳后的鳞片被人发现，定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不过，唐迎舟身上生出鱼鳞，与自己耳后的大小一致，只不过颜色不同罢了。
这绝非巧合。但为何自己身上的鱼鳞没有任何不利影响，而唐迎舟身上的鱼鳞，却几欲要了他的命？
走出房后，一直在门口踱来踱去没有片刻停歇的的唐夫人，见宋阡神色淡然地出了门，满脸焦灼地迎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傅姑娘，我儿他……”
“夫人放心，令郎暂时不会有事。”宋阡安抚她道。
“那他是……”唐夫人跟在宋阡身后，大步追赶着宋阡的脚步。
“如夫人所见，的确是被妖下咒了。”宋阡回过头，幽幽一笑。这笑中颇具深意，只是对面未曾察觉。
唐夫人一听，大惊失色，立刻扯住宋阡的衣袖苦苦哀求，只差没在自己的府邸给宋阡当即下跪让下人们看笑话了：“我儿作了什么孽啊！年纪轻轻，居然染上这等冤事？！傅姑娘！傅姑娘！救救我儿子吧！傅姑娘……”
“唐夫人要是再不松开我，我找不到解药，令郎最多七日，便会命丧黄泉。”宋阡站在唐府的门口，终是对一直扯着自己半边衣袖不放的唐夫人开了口。
唐夫人面色哀戚而扭曲：“那你便对我儿性命放任不管是吗？！你……”
宋阡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按捺住了自己原本那并不温婉的脾性，耐心道：“唐夫人稍安勿躁，我记得您说过，令郎曾在岁青山上失踪过，个人料想，那妖……邪物，定是藏匿于山上。他如今开不了口，可否劳驾您告诉我，当日同他前往之人，分别是谁，家住何处。”
唐夫人见她如此回应，刹那大喜，将她拉到了一旁，回想了片刻，便将所有托盘而出。
“多谢唐夫人，在下告辞。”宋阡如是应道。
顶着烈日，宋阡独自一人又分别造访了几座府邸，见过的几位少年，不是吊儿郎当不思进取的平庸之辈，便是寻花问柳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人以群分，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唐泛舟平日的作风和行径。
不过这几位富家公子虽说比较顽劣，听说是来人是傅欢宴，也没怎么为难她，一五一十地向她道出了详情，包括那日究竟为何会上岁青山，各自的言辞大同小异。
那日，其实是唐泛舟同他们打赌输了，作为惩罚，众人便起哄让其走上那条传闻中有妖怪出没过的石径。众人等了约摸三个时辰，见唐泛舟没有返回，他们便壮着胆上去寻人，结果循着石梯上去，石梯的尽头，是一处荒芜的山顶，什么都没有。他们四处呼唤唐泛舟，没人应答，又只好下了石梯，打道回府。
“那少爷可曾在山顶上察觉什么异常？或者是否有何房屋？比如寺庙之类的。”
“不曾，岁青山山顶上，什么都没有，非说有什么，好像……有很多树？”
正当宋阡问到关键之处，角落里忽然悄悄潜出一只雪白的猫来，十分乖顺地蜷伏在宋阡的双脚旁。宋阡有些惊讶，俯下身去，一把把猫抱了起来，抚摸着它的后背，笑道：“凌少爷，您和您那些朋友在喜欢养宠物这一点上，还真是志趣相投呢。”
凌少爷一直盯着宋阡的脸瞧，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她手上的猫，走上前去一把夺过那只猫，递给下人，还大声谴责道：“怎么回事！这猫怎会来此地？来人啊！你们这群废物，是怎么给本少爷看守的？！”
下人顿时扑通一声跪下：“少爷饶命！少爷饶命！是在下一时疏忽！”边打自己耳光求饶。许是场面有些尴尬，凌少爷瞥了一眼宋阡，便将下人支走了。
“正是，我们几个都喜欢养些动物，权当打趣。这小畜生顽劣，让姑娘受惊了。”凌少爷回。
宋阡低笑：“无碍。”
从最后一间府中出来，宋阡一手转着手中的短剑剑柄，一手放在腹前，走在夙里巷中，忽然被街边的一阵香味吸引。的确今日都在外奔波，一直都没有用膳，肚子里似乎有些异响。宋阡见袖中还有几锭银子，便毫不犹豫走进了路旁一家食肆。
端了几叠小菜，一碗白米饭，正准备上桌开吃时，宋阡猝不及防听到对桌的几位大汉正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什么。看装束，三人皆身佩不俗武器，然而各自打扮又大相径庭，不可能是门派中人，应当是三位江湖游侠。
“听说啊，修仙世家召旻山庄三公子白朝诀，一举在仙门围猎中拿下头筹，风光无限啊！看来，下一任召旻山庄之主非他莫属了吧！试问白家还有哪位子弟可同他匹敌？”
另一位稍微年长些的大汉，大口喝了碗酒，啧啧咂嘴：“这白朝诀，年纪轻轻便神力超群，运筹帷幄，无论是品行还是仙法，都论得上是各派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未来召旻山庄交予他，想必玄门他派人士必将火烧眉头吧，到时有好戏看咯！”
“我听说，那白朝诀，似乎下月就要与他父亲曾在归渊尊主宋阡手下救过的叶莞姑娘完婚了！”
本来宋阡对这些江湖小道消息并不如何关心，却在众人议论中猛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才下意识地听起故事来。是真是假倒无所谓，权当打趣罢了。
“叶姑娘福气可真好，她曾被魔尊宋阡所伤，幸得白庄主相救，自此叶姑娘便悉心教料白少主，从而促成一段佳话。”邻桌也有二位侠客打扮的女子，身着红莲黑裳，身配短剑。见此话题，二人立刻勾起了兴趣，侃侃而谈道。
宋阡这时却猛然站起身来，惊到了食肆里的所有人，特别是那二位女侠士。因为宋阡步去的方向，正是她们二人。
“劳驾二位女侠，敢问，召旻山庄少主即将迎娶之人，是哪家千金？”
宋阡虽说面带微笑，但看起来十分勉强。旁人还以为她也是众多白朝诀的爱慕者之一，心上人同他人成婚，自然是悲愤交加。
“姑娘切莫上火，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
宋阡清了清嗓子，面容上的笑意立马收敛，仰头打断面前劝说之人：“那女子，是不是叫宋莞？”
“倒非宋莞，而是叶莞。”邻桌一大汉豪爽地咬下一块鸡腿肉，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络腮胡上全是油渍，边嚼肉边回她道。
叶莞？
宋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一声，顺手拿过桌子上的一个肉包子，大口啃了起来。
“是叶莞姑娘啊，那应当是我记错了。”宋阡语调微扬，又继续道：“谢过几位前辈，在下还以为是一远亲，从此能借东风飞黄腾达呢！可惜，可惜！”
说罢，宋阡扼腕叹息着，接着用手帕粗粗抹去嘴边的油渍，便起身走出了店门。
五人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宋阡离开。
幸亏他们不知道，她就是他们口中说的杀人如麻作恶多端的魔尊宋阡，否则可能即刻就要挥剑相对。
不过，宋莞竟如此厌恶她，最终竟然真的改了姓氏，连她们最后的一丝关系都斩得干干净净。她何德何能，天下宋姓之人千千万，由于她，宋莞连这个姓氏都开始憎恨。
而召旻山庄，百年前曾由白家祖先白虚真人所创，白虚真人是传说里被天帝派来普度众生保人界安福的散仙，如其名曰，召旻，意即召唤皇帝。此皇帝，可并非中原的皇帝，而是指高居九重之上的天帝。山庄内有一处青铜方鼎，名为易命，若是天下发生了大灾，山庄庄主即可以肉身为祭，用赤炎点燃方鼎，请示天帝灭灾。故千百年来，白家倍受玄门百家敬畏，只因其是最接近神的门派，畏惧正统神力，也因其想在毁天灭地的未知灾难中，谋得一条生路。
若真如这群人所言，万一哪日她身份暴露，玄门百家岂不是又都成了她的敌人？
宋阡走出店门，正午强烈的日光打在她的脸上，她伸手去挡，恍然间，只觉得甚是头痛。
直觉告诉她，就算重生了，前方也并非坦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妖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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