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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入尘世 ...

  •   一月后。夙里巷口。

      午后的日光正好,院中拂过一阵清风,吹落一地扶桑,似是在石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宋阡身着一袭青衫罗裙,此刻,正躺在千机阁后院的扶桑树下假寐。

      一月前,她从千秋阁的地道里逃出来之后才知晓,此处为傅家的一处门店,端端坐落于一处细长巷口。长巷名字颇有雅韵,名唤夙里。

      她正是误打误撞,重生成了傅家的千金小姐。

      傅家因其祖上曾被高人所点化,故习得一套可谓是点石成金的法术,任凭多精雕细琢的宝物,多鬼斧神工的兵器,只要到了傅家人手中,都能修复得妥帖无误。

      修宝倒不是最为人称道的,最为神奇的是,傅家上下甚至能自己制造神兵利器,甚至据传闻道,他们还制作出了能够召唤死人魂魄,使其复生的往生仪。

      不过往生仪也仅仅只是传说而已,亲眼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毕竟生死天定,若能随意更改,那天下命数岂非都会乱套?

      然天妒英才。数月前,傅家老小皆被秘密暗杀于家中,血流漂杵。众人死相凄惨,死法因人而异,甚至尚还只有一岁半的孩子,都被残忍地分尸,再抛尸井中。除了傅家唯一的女儿傅欢宴,躲在了几里之外千机阁的密室内逃过一劫,傅家上下,一家老小,无人生还。

      这都是坊间流传的版本,只有宋阡一人知晓,傅欢宴并未躲过这场劫难。

      而凶手,官府至今也未查到。

      这一月来,宋阡曾偷去过一次傅府。然而事情过去太久,宋阡并未查出任何有意义的线索,只见一滩一滩的黑色血迹遗留之处,后院,石阶,井口,触目惊心。即使现在她是宋阡,而非傅欢宴,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从心底里一窜而起的悲怆,胸口酸涩,隐隐作痛。

      宋阡后来以自己记忆混乱为由,四处探问过街坊邻里,傅家可否与人结过仇怨?

      回答大同小异,傅家人都很老实本分,还可以说十分善良,经常会捐助财物赈济一些受苦受难的流民,若是在街上看见了饿得半死的流浪儿,也会心发慈悲为他们准备一碗热粥。不过街坊经常会看见一些奇装异服面露凶狠的人来往千秋阁,估计是江湖上的人士找其修武器,买卖神物,诸如此类。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对诸如打打杀杀修炼法术之事,也无所谈论。

      “特别是傅姑娘你啊,你是看见无家可归的猫狗都要抱回家中自己养的大善人啊!都说你们一家是观世音菩萨心肠,苍天无眼,怎会让你们一家老小落得如此下场!”邻居李大娘见到她痛苦流涕,字字情深意切。

      宋阡听了这一席话,只得扯着嘴角勉强一笑,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以往她却是被人唤作大魔头,但如今算是安稳,再去谈论那些已经沉寂的过眼云烟,又有何意义。

      沉思之际,只见丫鬟面露惊慌,匆匆忙忙地小跑了进来。

      “小姐,那唐家的人又来求您救人了!说是他家少爷得了怪病,想让您大发慈悲,救他儿子一命!”

      此为一直伺候傅欢宴的丫鬟,名唤皎月。傅家被人灭门那日,皎月正巧被安排上街购置一些香料,幸躲过一劫。宋阡回傅府时,发现有人在后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烧纸钱,结果一回头看见傅欢宴模样的宋阡,吓得差点当场魂魄都散了。

      宋阡也曾怀疑过这个丫头,但是她却傅欢宴的所有生活习性都了如指掌。况且宋阡也试探过,皎月并无任何法术功力,胆小怯弱,不敢惹事生非,对傅欢宴忠心耿耿。所以宋阡便顺势将其安排在了自己身边,有个帮手也不错。

      宋阡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又瞄了一眼皎月,嘴角一撇:“又是那七天前第一次来就对我恶语相对,说是不救人就把这千秋阁拆掉的那个唐府吗?”

      “正是。”皎月应道。

      宋阡低低一笑,慵懒地在摇椅上翻了个身,别过头去:“你就回,我千机阁,做的是奇珍异宝的买卖,修的是尚有利用价值的武器,不是人心。”

      皎月话听得认真,只是面色为难不已:“可……可是……”

      “可是什么?”宋阡转头问道。

      “唐夫人,她……她在门口疯狂大哭撒泼,说您见死不救,没有半分仁心,叫街坊四邻看了好一场热闹,甚至……已经有人骂小姐您铁石心肠了……”

      宋阡心中冷笑一声。

      没跳崖之前,铁石心肠这句话,她就算没听过一千遍也有五百遍,耳朵都要生茧。

      “若我想帮,自会伸出援手,不想帮,以死相逼也无用。何况我又不是神人,救人性命一事,不去找郎中,来找我作甚?我已说过不愿,还来威胁逼迫我,天底下啊,可没有这样的纲常王法。”

      皎月依然面色惶恐,回道:“小姐……那唐夫人,跪在了我们千机阁的大门口!还给您……给您疯狂磕头来着!”

      宋阡听见“跪”这个字,些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当真?”

      “千真万确!”

      宋阡叹了口气,随即下了摇椅,踩着木屐,便疾步往门外走去。

      “走罢,带我去瞧瞧。”

      到门口时,果真是人山人海,簇拥成群。整个千机阁的大门口被堵得滴水不漏,宋阡把门一开,人群之中,那哭得一身鼻涕眼泪的身着金贵锦衣的妇人,便直直朝她飞扑而来,扑通一声,跪在她眼前。

      妇人妆容散乱,发髻歪歪斜斜,额头上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肿块,应当是方才磕头磕破的伤,这般狼狈,哪还有七日前因被斥了面子,大闹时那般嚣张跋扈的气焰

      “傅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前几日是我多有得罪,我给您磕头赔罪!您救救我儿子吧!我儿子不过是去了一趟山上游玩便中了邪,性命垂危,他才十七啊!”

      虽然唐夫人说得动情,甚至人群中已有已经有人在劝她:“傅姑娘,人家也是为亲生儿子着想,一时冲动,你本心善良,就放下前几日的不快,帮帮她吧。”

      宋阡将唐夫人从地上扶起来,为难道:“不是我不想救,而是……”

      她并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去救啊!

      况且,傅欢宴以往是如何救人性命的,她一无所知,虽说略微懂些许岐黄之术,三个月来治过的小痛小伤数不胜数,稍微罕见的疑难杂症她也勉强应付过去了。

      傅欢宴以往也从不曾为人治过病,一介凡女,若是能治好中邪,有眼力见的人定会瞧出一丝端倪。何况她也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卷入仙门纷争,再被人重杀一场。

      都怪自己三个月来太过随意,什么琐屑的事都应着。本来只是夙里巷内街坊邻里帮个忙的事,结果越传越大,镇上,城内,知道傅欢宴的人也越来越多。

      如此下去,不太妙。

      为什么不去找风水师?指不定是家中某处风水不好引来邪祟,为什么不去找除妖师,只要在家里贴几张符箓,妖魔鬼怪无处循形。

      当然,后来她才知道,其实唐府什么人都找了,也没有让少爷摆脱性命危机,抱最后一丝希望求助于她。

      宋阡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来:“实在抱歉唐夫人,在下能力不足,只会修一些死器,不会医你家少爷的病,您就算再磕一百个头我也无能为力。不过我看您额头上有个好大的肿块,我可以送您金疮药,您看……”

      “不不不!怎么能这么说呢!傅姑娘啊,你是我那儿子的最后救命稻草啊!若像你这般神通广大的人都无能为力,那就没人能救他了,他才十七啊傅姑娘!难道要我眼睁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我……”说完差点一口气梗在喉头没有上来,白眼一翻,堪堪往后倒去。

      宋阡一惊,急忙伸手去扶她,结果唐夫人没有一丝不适,双眼忽然睁开,只是死死地牵住宋阡的手,道:“姑娘,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啊,救救我儿子吧?啊?”

      “傅姑娘,您还是救人吧。”人群中已经有人在对她好言相劝了。

      “是呀……”

      宋阡却忽然面色阴冷,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她奋力扯开唐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连连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门边。

      不能救。

      有个声音在她脑海呼啸,仿若狂风过境,逐渐吹熄星星点点的燎原之火。

      “救人吧!”

      “傅姑娘怎的如此无情!”

      “救猫猫狗狗那些畜生倒是甘之如饴,这人命一条,摆在面前都不救,真是不分轻重啊!”

      一声盖过一声,一句比一句嚣张狂妄,仿若不救人就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凭什么?凭什么要救?他们又是谁?

      “好吵。”

      宋阡只觉得烦躁不已。耳朵里的吵闹声,无论如何也无法休止。

      她甚至想拿起剑来,寻个痛快。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正欲爆发之际,一人却跨过人群冲了过去,紧紧的握住了宋阡的手,不同于唐夫人指甲都掐到她手背的力道,而是有温度的暖意,将她的手牢牢地包在手心。宋阡不自觉地松开了拳头,抬头一望,一直在人群中没有说话的李大娘看向她,眼中满是关切和挂念,她一字一句道:

      “傅姑娘,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信你。”

      宋阡这才稍微回了些神,镇定片刻,望向李大娘,嘴唇轻微动了动,不知说什么才好。

      最终,还是以一个不淡不重的笑回了李大娘。

      良久,又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便,请唐夫人带路吧。”

      ·

      一顶小轿摇摇晃晃,将宋阡和唐夫人皆带回了唐府。

      路上,通过与唐夫人的攀谈,宋阡得知,唐家少爷名唤唐迎舟,约摸是半月前,同几位亲朋好友去不远处的岁青山上登高游玩。

      那日傍晚,其他府上的少爷们都安然无恙,归至各自家中,但是捎回来的消息却是迎舟同他们失了联系,不知去向。他们也在山上寻了多时,最后不了了之。

      有人以为是唐迎舟故意先下山回去了,以此戏弄他们,所以几人也纷纷打道回府。

      可回来之后才发现,唐迎舟并如他们所料,而是千真万确地失踪了。

      这才引起了惊慌。

      “如此说来,令郎是多久之后才回府的呢?”宋阡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大抵是失踪了三日之后。我同他父亲也去官府报了案,稍作打点,官老爷便派了三十多位武艺高强的衙役去山上搜寻了一番,只是也没有寻到,”唐夫人边哽咽说,边双手遮面,并拿出一方绣着腊梅的丝巾细细拭脸。

      “三日后,我那儿子,一大早上,竟然自个儿出现在了大门口!我当即便搂过他,问他去了哪处,他说他也不记得了。”

      唐夫人面露痛色:“我原本以为,是老天垂怜,因为我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受伤,装束规整,并未有什么不妥之处,”又抽泣了一声,“可谁又想到,我儿子回来后性情大变,和平日完全不同!这就罢了,又过了几日,我儿子竟开始浑浑噩噩说起胡话来!”

      宋阡双手托着下巴,掀开轿帘观望了一番外头的风光,又转头认真问道:“唐夫人,令郎性情大变,是如何变法?阐述可否再详细一些,好容我查明源头。”

      唐夫人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又飞速移开了眼神,似乎是有些躲闪之意:“……他平日里性子比较活泼,回来后,便过于安静了些。”

      “只是如此?”

      “傅姑娘,这种小事,你就别太纠结了,救回我儿的命才是要紧之事。事成之后,我定重重答谢!”唐夫人劝她。

      宋阡心道,这事办不办得成,还是八字没有一撇的未知数,事情已经十分危急,唐夫人还有意无意对她隐瞒什么。

      何况若是对方太过强大,傅欢宴凡人之躯,若是因降服邪祟而动用法术,遭到反噬,也会伤到这具肉身。

      她不愿这般,故只能听天由命。

      “夫人,你同我说了这么久,似乎一直没有说到重点上。”见唐夫人已经开始说到她儿子幼时在私塾念书的往事了,宋阡只得幽幽提醒道。

      唐夫人看着她,佯装不知:“你是指?”并顺便催促轿夫快一点赶到府邸。

      “贵府少爷性命垂危,总得有个垂危的症状,比如,七窍流血乃是身中剧毒的症状,而咳嗽出血喘不上气则是肺痨的症状。您口口声声说,您儿子是中邪,如此阴邪之气,更得有所外露,您却一直在回避此问题,是何故呢?”

      如此直白又开门见山的问题,逼得唐夫人手足无措。她开始有意无意躲闪宋阡的目光,双手也无处安放。

      所幸,最终轿子停了下来。

      唐夫人下轿时,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双眼通红地恳求着她:“傅姑娘,此事事关犬子名声,劳烦您切莫往外张扬,好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入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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