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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诡术召魂 ...

  •   大雪折枝。
      白渺崖边,银河飞泻三千仞。
      夜幕将近之时,崖上忽地闯入一人。

      那女子身着缟色常服,身披鸦青斗篷,青丝如瀑,身姿窈窕,纤瘦的腰际别着一把浅靛色的三尺青锋。细长白净的右手撑着一把玉骨油纸伞,径直往面前的陡崖边走去。所过之处,留下一连串深浅不一的细碎脚印。

      而崖底,是重重的的缭绕黑雾,从上往下看去,即是看不见底的沉黑深渊。更无人知晓,拨开黑雾后,最底端究竟是何物。

      迄今为止,这天下,还未曾有过掉入崖底还能毫发无损归来的能人。

      每年的上元佳节,正是人间万民同乐之际。而这时,宋莞都会重回故地。

      此举并非登高赏景,而是为了祭拜自己的至亲姐姐,宋阡。

      算算时日,这已是宋阡离去的二十个年头。

      二十载春秋悄然而过,如今只能临崖当风,祭奠故人。

      宋莞半蹲下身,解了斗篷,将行囊放在大雪茫茫的雪地上,接着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钱。朱唇轻动,咒语念毕,纸钱便十分应景地烧了起来。

      即便大雪落得猛烈,火也未曾有熄灭的苗头。只是宋莞原本玉指莹莹的双手被冻得从指尖处开始泛红,她轻蹙眉头,接着将那些半燃的纸钱用力扬至空中。

      “姐姐,不知你在那边,过得如何?”宋莞看着那些纸钱纷纷扬扬地落至崖下,敛眉轻声道。

      “你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便过去了。二十年风云变幻,你一定想不到现在人间已成何种模样。”

      宋莞又寻到一块光滑的云石,剑指一挥间,云石上的雪便融得不落一丝痕迹。她思忖片刻,抬起头望了一圈死气沉沉了无人烟的周遭风景。继而,坐到了那块光秃秃的石头上。

      她凝望着从天飘落的纸钱,轻声道:“姐姐,你走后,白家便收留了我。山庄的师兄师姐们都待我十分好,特别是白庄主,他让人教我琴棋书画,允我与其他师兄师姐一同识字读书,甚至亲自教我术法。”

      又看向崖底:“你也教过我的,只是对我十分严苛。若是我一个字写错,你便扮作红衣长发女鬼来吓我,说要我长点记性。我那时年岁尚幼,你一变鬼,我就会被你吓哭,落荒而逃。谁还能记住你教的是什么呢。”

      碎碎念了半天,宋莞忽然轻笑一声,低下头去。

      “姐姐,二十年前,我所做的一切,今日我依旧问心无愧。我今天所得到的一切,你在天之灵,应当也看到了。我现在可以不依赖任何人,独当一面,你应当深感欣慰。”

      “不管我说了什么,你都已经罄竹难书了。人人都认为你恶贯满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算我当年不那么做,你也无路可走了,不是吗?”宋莞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崖底,自言自语。

      她见崖底阵阵黑雾,不仅未曾恐惧,更是勾起一抹笑意。

      片刻后,宋莞站了起来,拂去衣上的雪尘,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油纸伞。

      离去时,她回头幽幽|道:“姐姐,看在我年年冒着暴风雪此地来祭拜你的份上,请你,永远在此地长眠吧。”

      长眠在风霜之下,永远沉寂安息。
      永远也不要醒来。

      ·

      烛光明灭。

      昏暗的内室中,放置着七七八八杂物的梨花木桌上,一个孔雀绿釉的瓷碗,像是受到了忽如其来的召唤,咕噜咕噜不受控制地朝木桌的边缘滚去。

      这个碗估摸现在还也不知道,它这一滚,若干年后,竟成了江湖上一代女魔头传奇故事的开端。

      好巧不巧,宋阡正以一种死尸般的姿势,平躺在地上深眠。好巧不巧,她的头正靠着木桌残缺了一块的桌脚。好巧不巧,那个名贵的孔雀绿瓷碗,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宋阡当即便痛呼一声,捂住了额头,又立马从地上站起,分毫不拖泥带水。

      “谁?!”宋阡本想要从腰侧拔剑而出迎敌,结果在腰侧胡乱摸了摸,发现除了女子装束的腰带,以及一块青碧玉佩,再无一物。宋阡顿时大惊,在昏暗的暖光中低头打量:

      自己身着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脚着素白色勾云纹靴,再往上打量,双手戴着满满当当的银制饰物。她多年来苦习剑法,但手上起的茧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豆蔻少女的纤纤玉手。

      “怎么回事?”宋阡心想。

      她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到处都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这让她十分不悦,于是一拂衣袖,室内四面八方的所有烛火油灯全都重新燃起,顿时灯火通明。

      “……”她有些许惊诧,没有想到,就算是死过一遭,前世学过的法术也依旧管用,甚至管用得超出了她的预期。

      就在屋内全部事物都被看清楚的那一刻,宋阡微微瞪大了眼睛。

      此处,竟是一间巨大的牢房!

      三面靠着石墙,另一面则是一张巨大的铁窗,朝门外看是一片黑暗,不知有何物。整间房都是密闭的,连一扇通风的小窗都没有。右下方,似乎是供人进出的小门,上面挂了一把奇形怪状的锁。

      牢房的中间是一张梨木书桌,两张并排的简陋木板床,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也就是说,这里曾经有两个人住过。可醒过来时,她环视一周,整间牢房,只有她一人。

      桌上有一方熠熠生辉的铜镜,宋阡没有多想,立马拿起来照了照自己的面容。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不是她原本的脸,更不是她原本的身躯。

      容色清丽,肤若凝脂,神态倦怠间还残存了几分原本的轻灵之气,一双俏眉弯似柳叶,双瞳更是如一汪清泉,加上身着绿裙白靴,更是清雅卓绝。

      只是嘴唇苍白似雪,了无生气。发髻也散乱无比,宋阡随手从衣袖上撕下一根白条,将凌乱的长发尽数束于脑后。

      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女,从头到脚,仿若明珠美玉。如果不是散乱的发丝和裙上清晰可见的血迹的话。

      现在是什么年代?离她死又有多久了?

      宋阡微微思考了片刻,须臾,目光聚集到那只将她砸醒的碗上面来。她半蹲下身,将其拾起。

      “这碗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未有丝毫残缺,倒也是个宝物。”宋阡自言自语着,打量了一下瓷碗底,上面端端正正地用染料印着七个字:

      “大裴元熙十年制”

      她恍惚想起,她死去的那年,虽然朝代是叫大裴,然而年号并非“元熙”。所以这也意味着,距她从白渺崖上跳下,至少十年过去了。

      宋阡轻叹一声。

      她竟是重生了。

      究竟是什么机缘巧合,又把她的魂魄重新召了回来?

      她又坐回了椅子上,边沉思,边打量着镜中这副陌生人的面孔。生前她好歹也同大裴境内不少美人打过交道,镜子里的脸却着实让她惊艳了一番。

      看了片刻,宋阡忽然发觉右耳后面的皮肤有些痒,欲伸手去挠。指腹的触感又让她一惊,仿若触到了冰冷的鱼类或者是蛇类的鳞片!由于这鳞片藏在耳朵后,又被别在耳际的碎发遮住,所以掩盖得天衣无缝。

      宋阡屏息凝神着小心触摸了片刻,大约有五六片左右,而且这鳞片并非妥妥帖帖地贴着皮肤而长,而是约摸一半的地方贴着耳际,另一半鳞片则脱离悬空。轻轻一扯,就疼得宋阡一个寒颤。

      不,这应当不是蛇的鳞片。按常理而言,蛇的鳞片一般不可能如此之大,而她所触到的鳞片,大概有拇指指甲一般大,轻薄且坚硬。

      宋阡一把拿起铜镜,另一只手勉力扯住耳朵,硬是看到了左耳后的光景。

      是几片零零散散的蓝色鱼鳞,交相簇拥相叠,质地仿若贝壳一般。右耳后倒是没有,但似乎也有伤疤。

      宋阡心道,这浅蓝的鱼鳞,定不会是来自普通水族,而是来自鱼妖。

      这一伸手,衣袖零落,猝不及防地使其纤细的手臂表面展露无遗。

      少女原本白净光滑的手臂上,从手腕开始,一层挨着一层,鱼鳞状的疤痕满目疮痍,令人胃里忽地有些翻江倒海。甚至于,在鱼鳞的边缘处,还有几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往外细细渗出几丝血来。

      “这是……”

      宋阡又抬起头来环视一周,注意力移到掉在地上的那把染血的刀上。

      莫非,她的这具身体,全身上下其实已经开始长了鱼鳞,只是少女亲自用匕首将自己身上的鱼鳞一刀一刀地剜了下来?

      活生生地剜鳞,堪比常人所受凌迟之苦。

      所以,为什么整间屋子里,没有一片鱼鳞,也是由于鱼妖的鳞片一旦脱离妖身,便成毫无生源之物,只落得一个成为齑粉消散的下场。

      可这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少女,又是如何与这来历不明的鱼鳞扯上关系?

      片刻,她的注意力被桌上一个诡异的器件所吸引。

      那是一个半月形的月白色拖台,由一根诡谲的黑色图纹刻就的六面形长条支撑立起。而那托台上,立着一个孔雀蓝的环形器件。说是玉,也比不上玉器表面光滑,说是石器,又带有几分澄澈透明之意。靛青色与黑色交间相成,莫名多添了几分绮丽神秘。圆环之上,沾了几滴粘稠的血,只是已过去有些时日,原本鲜红的血已经逐渐发黑。

      宋阡随手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心道:“沾宿主之血,便能召其魂魄使其复生。莫非,这便是多年前下落不明的往生仪?”

      又摇了摇头:“若是真的,又怎会将我的魂召回来?”并把那物缓缓放在了桌上。

      “罢了,当下还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宋阡道。

      可是,她也不知道,若是打开了外面那扇门,门外是杀意,还是生机。

      宋阡看了一眼桌上的往生仪,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原本,就是不该回来的人。

      而这个少女,被关在这种牢笼中,红颜薄命,死得更是衔冤负屈。就算是看在她带自己回过一趟人间的份上,自己也应当查到杀了她的凶手,为其报仇,再离开这尘世。

      可话又说回来,万一那些人知道她是宋阡……

      难道她还要经历一次前世的痛苦吗?

      于是,她又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离那扇门远了些许。

      迟疑了片刻,又道:“罢了。”又回头捡起了地上染血的匕首,以作防身之用。

      接着三步作两步冲上前去。

      “破!”

      刹那间,门上的锁被宋阡一掌击成四分五裂的碎片。

      仅有一人高的小铁门“嘎吱嘎吱”地开了,沉闷的声音昭示此门已经被锈腐蚀得厉害。

      宋阡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出了门往回看,才发现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牢房,只是障眼法,不过是一间密室罢了。外头这间房,才是真正的女子闺房。

      轻纱幔帐嵌于房梁之上,淡雅熏香萦绕满室。檀香木的床榻旁是一方精致雕镂色彩明艳的梳妆台,上头凌乱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珠钗发簪。甚至有一盒唇脂还未合上盖,似是还没有梳妆完毕,便被逼得匆匆逃去了密室。

      可是,这里依旧不是出口。

      因为闺房另一头,依旧还有一间梨花木门。

      宋阡叹了一口气,走到了那扇精心雕镂的门前,依旧是不变的招数。稍施术法后,木门便听话地直直地往后倒去。

      令宋阡没有料到的是,这门外,是一条幽深森然的地道。地道尽头,是一片远不见底的黑暗。宋阡立马转身折返到闺房内,拿起墙角的烛台,便往前径直走去。

      地道狭窄,地面上全是泥土。侧壁上还滴着水,甚至长着青苔,湿滑无比。宋阡就算再不想把那双白靴弄脏,也无计可施,只得大步往前走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触动了墙上的机关,走着走着,前面忽然飞过来几只阴厉无比的毒镖,尖端处似乎涂有黑褐色的粉末,斩裂空气,直朝宋阡的脸上冲来。

      虽说前世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但幸亏她学过的一招一式,一刀一剑,还活在她的身体里。于是她下意识侧身,迅疾无比地躲过了飞镖。

      不过始料未及,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两条岔路。

      宋阡原本还对这种小伎俩不痛不痒,只是越到后面,就越浪费时间。宋阡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一招制敌的感觉最令她愉悦,然而这次既迷雾重重,许多迷题令人想不通,又来了一个如此诡异的地方,她稍微有些不适了。

      如果鱼鳞的主人就是杀害这身体原本主人的凶手,如果鱼鳞是那妖物给少女下的咒,那么鱼鳞蔓延到全身,也是这具身体彻底腐朽之日,那时,她一缕孤魂,也无处可归,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宋阡思忖了片刻,走到两条岔路口,都稍作察看了一番。见右侧洞口的气流比较潮湿,墙壁上水珠细密,便转身折返去了左边的洞口。

      若是她没有猜错,右边的洞口,可能直接连通地下河。贸然闯入,指不定会被河水淹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道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刚刚踏入左边洞口的一瞬,洞口一块巨石砸下,退路被完全封死。

      宋阡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因为这条窄道的机关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毒气,毒镖,暗箭,几乎每走一台阶,都会触发到机关。暗器裹挟着阴风从四面八方蜂涌而来,她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拿匕首防御,并且从袖子上撕了一块布,念了个诀,白布一瞬间便成了半面面具,并挡在了口鼻前。这样下来勉勉强强还能应付,只是略微有几分吃力。

      她停了下来,仔细察看了一番阶梯的高度,这阶梯扁平而低矮,边缘呈贝壳状往外略弯,约摸一级只有一两寸来高,一般的阶梯,都应当是一步一级。然而这阶梯太低平,致使宋阡不得不一次跨过四到五级。

      “莫非,这石阶上也有玄机?”

      召她回来,肯定是有求于她,目的肯定不是让她刚刚重生便死去。

      宋阡回想起方才凌乱的密室,雅致的闺房,并没有什么信件之类的物品。可是,若召回来的是其他远不如她的平庸之徒,就很有可能在这些机关中丧生,这召魂的少女岂非白白丧命?

      所以,会不会留下了些许线索,然而她目前为止还未曾发现?

      宋阡将匕首别在黛青腰带内侧,又摸了耳后的鱼鳞。

      “难道这是?”

      宋阡像是明白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向前方看不见尽头的石阶。

      少女忍痛割掉了右耳的鱼鳞,没有割除左边的,只想告诉她出口是在左边的地道。而鱼鳞的数量,不多不少,正好是五片。也就是说,只要跨上与五搭边的台阶数,便能躲过机关,走出这个机关重重的地道。

      不过这只是她的猜想,然而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举着烛灯,一阶一阶地数了起来。

      数了多时,她如今正立于第二百五十五层阶梯上,所以才相安无事。宋阡定睛,集中眼神到接下来的第五层阶梯上,深吸一口气,踏了上去。

      一片沉寂。

      除了经久不绝的水滴声。

      “真是误打误撞啊!”也不知为何,宋阡忽地生出几分愉悦,瞬间忍不住笑意。

      笑得开怀了片刻,她回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笑过了,从前世,到不久前重生,还是第一次笑。虽然不知是愉悦多一些还是自嘲多一些。

      顺着记忆的藤蔓往很久之前的时间爬行,那是一片朦胧的白色大雾。只记得自己毅然而然跳下悬崖后,崖上的人的人拍手称快的庆贺,以及飞入云霄的快意笑声。那笑声刺穿她的耳膜,刺进心脏。

      她不再多想,索性将全部精力集中到数台阶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阡终于见到了一个光点。

      接着,是一束明光。两束,三束,越来越多。宋阡不管不顾,也来不及看最后所处房间里有些什么摆设物件。台阶消失后,她便把长裙一提,朝光在的地方奋力而行。

      “嘎吱”一声,尘封多时的大门,裹挟着四面八方的冷风,终于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诡术召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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