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烟雨，十年曾经》羽箑

9、隐情 陈新在偏殿

　　陈新在偏殿召见了何钺，而且喝令屏退了所有左右侍从——当然还有个躲在屏风后面的邓俨没有退下。邓侍郎满心疑惑，小心翼翼地躲在后面，不发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却飞速地转过许多念头——乱世里成长起来的人，要说没有一点弯弯绕的肠子，没有一点腹黑的心，可能活不过两集，他想陛下何以如此信任一个独身而来的年轻女子呢？凡是投降敌国，若是只身一人，便形迹可疑，拖家带口，真心投诚的概率便大一些。难不成是陛下爱上了她？不不不，陈新……邓俨认识陈新很早，是洛如举荐的，邓俨知道自己一路追随的主公，后来的子虚国开国皇帝绝不是这样的人！
　　何钺来了。邓俨也暂时把纷乱地思维拉回眼前的世界，集中精力听陈新与何钺的对话。
　　上文说过，陈新在私下绝不拘礼，此刻何钺也就简单地作揖行礼，然后坐到了侧座上。
　　何钺往那儿一坐，精明的邓俨便已从她的坐姿看出此人出身不凡。她并未像赳赳武夫那样随性一坐，跷起二郎腿，就像陈新的弟弟陈如，或者得胜归来的顾宇在陈新面前所做那样，她身体微侧，轻盈地“靠”在座椅上，那身躯既不是僵僵的直着，也非心虚的弯折，而是不直不弯，秋波湛湛，春笋纤纤，兼其身段婉转风流，更别有一番风情。而她明净的眼底，似乎无悲无喜，但邓俨总觉得其中有那么一丝丝忧戚之色。
　　陈新向前倾身，用邓俨无比熟悉的，曾经鼓舞了无数人为他而战的亲切语调问道：“玉符，孤按律封赏，君为何固辞不受？”
　　他说的是“君”，而非君臣名分之间更为常用的“卿”，邓俨仔细体会着其中不同。
　　“臣钺微贱之躯，蒙陛下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荷国重恩。”一字一句，规矩周至，毫无逾距。
　　“玉符。”陈新又唤道，“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他转开视线，突然望着宫门之外的远方，念起了诗。“玉符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何钺似乎不明其意。暗处的邓俨也傻了眼，他知道陈新半生戎马，不爱诗书礼乐，可竟然也能熟背《诗经·小雅》？
　　“为了得到贤才，我愿为之驱驰。”陈新说，“昔日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曹操虽为奸雄，亦又不世之才，他发布《求贤令》，唯才是举。”
　　“子虚国国力远不及乌有国，必须威武自强，孤珍惜每一个有用之人，也愿意为他们提供展现自身的舞台，君言出身微贱，可顾宇其实只是我幼时乡邻玩伴，父母以卖卜为生，洛如只是乡间没落人家，父亲一生不过举为茂才，他们都是黎庶布衣。”
　　何钺眼中现出痛切之色：“钺……不一样。我既以失身于郑氏，便再无颜面出入高堂，左拥右呼了。”
　　“孤知道。孤也知你难处。但在子虚国境内，这些都不算什么？君何苦执着于过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陈新陡然站起，他伸手从一侧的书架上取出一叠奏章，展示给何钺：“这些，都是近日尚书台呈上的，劝我要提防于你，言你身世如何如何，不用说，都是邓俨那个老古板。”他狡黠地一笑，不顾屏风后的邓俨差点气得晕倒，接着将火盆移到近处。
　　“这些奏折文书，我都没打开过，”陈新轻轻松松地说：“也是浪费字纸，孤今日烧了它吧。”说着就把文书投进火中。
　　“记住，你现在是我的抚军中郎将，玉符……无论前半生如何疯狂，哪怕是作为一个被人珍爱的娈童，汗青史册上，我子虚国的史官终会记录下你如今的煌煌功业！”
　　“昔日慕容冲也曾忍受床笫之辱，玉符又何言自身微贱？孤不会在意的！子虚在一日，便永远是你的家，是你施展你不世之才的地方！”陈新头发花白，语气却激动地像个孩子在大海边发现了一枚美丽的贝壳一样欢快。
　　何钺被深深地感动了，她迟疑不决地说：“但恐朝中众臣，一旦知晓陛下以娈童为将，于礼不和，于古无据，诋毁陛下……”
　　陈新爽朗地笑了。“玉符放心好了。此时，你知我知，还有邓侍中知，其余人等，再无知者。就算其有知，我也不在乎。”
　　他话锋一转：“当初孤于云城举兵反郑，那李先朝中多少人骂我乱臣贼子，孤何曾在意？蕞尔小事，何须挂怀。”
　　正当躲在暗处的邓俨觉得自己已经藏得腰酸背痛，难以坚持的时候，他听见陈新与何钺道别，接着一阵香风习习，穿堂而过，何钺轻捷地走出宫门之外了。邓俨吁了一口气，舒展身体。
　　“格非！起来吧，我看你也累了。”陈新笑着对屏风后的人说了一声。
　　邓俨欢快地站了起来。
　　“懂了？可知孤之苦心？”
　　“知之矣！”
　　君臣相对而笑，把酒话桑麻。

作者有话说

　　改名其实是因为发现学校里有个大男生叫何思远，我顿时不忍直视，就给女主角改了名，刚好呼应她告别过去，面对新生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