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烟雨，十年曾经》羽箑

13、雪色 他们在一条

　　他们在一条溪水奔流的山涧中找到了洛如。出殡那天，冷吟秋、何钺、朱皓、陈新都去了。刘放强支病体，向陈新诉说情由，也要去送别昔日的尚书令洛如。
　　漫天雪色，纷纷扬扬的纸钱，飘飘荡荡的引魂幡，遮蔽了云城的天空。洛如无子嗣，亦早失父母，只有一位从兄洛统前来送葬。何钺和刘放哭得难以自制，陈新亦洒落几点痛泪。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和他争强，如此他才会去晋寿……”昔日繁华歌舞地，今成断肠伤心处，何钺掩面失声。她没想到，那一曲《关山月》，胡笳羌笛的思绪，竟成永诀。
　　洛如的意外离逝使子虚国朝廷官员陷入了一片哀情的迷雾中，陈新看起来更加苍老，当季氏为他抽去束发冠时，白发便像水银似的流泻了满肩，苍苍然如覆霜秋草，枯萎衰谢，了无生机。
　　几个月前他还曾策马奔驰，辽阔的田野尽拥入怀中，蹄声急急，让一对儿正当壮年的亲兵奋力夹紧马腹才能赶上，而如今他慵懒地躺在龙榻上好像一只上了年纪的猫，正百无聊赖地玩弄自己的一把胡须。
　　刘放正跪在榻边，他请求陛下准许他辞官，或者直接免了他的官，怎么都行——他心里坠着沉甸甸的愧疚，坠得他四肢发重，头晕目眩。
　　“怎么能怪你……你逃回来，已属幸事……”陈新断断续续地说。
　　刘放依旧固执地长跪不起，稽颡至地，双手从袖中取出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黑绶和银印，要奉还陈新。
　　最终，两人折衷商议了一个办法：准许刘放辞职一年，回家休养，但一年之后，必须回来。
　　“培养人才不容易……子弃，你纵然不为自己的仕途和功名利禄，也要想想子虚这个国家。”子虚的选官制度很严格，被征辟可以不就，但只要应召入宫或出任幕府，为朝廷所用，便要一直干下去。上书乞骸骨的当然大有人在，但在典选举的陆和与卢钦的苦心劝说下，大多会留任，并一直在任上干到离世，然后遗令素棺幅巾，敛以时服，单纯而毫无杂质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这天，何钺正与季氏一起，搀扶着陈新在华新宫散步。此处是平日行宫，地方不大，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陈新和季氏都十分熟悉。陈新是因为觉察出自己的生命活力正在逐渐消逝，不由地展眼细看这一切景色，希望将它牢牢记住。
　　季若兰和何钺则不同。她们对陈新江河日下的身体状况逼切忧虑，强掩心中不安，陪陈新慢慢走着。何钺换上一袭正红色的三绕曲裾，尽显身段修长，窈窕动人。她平日其实不爱这些钗环脂粉，翠袖红巾，但陈新偶然提及自己若是有个这样可爱的女儿一定不错，何钺便在季氏的亲自指导之下，由侍女精心修饰了一番，画出了柔肠百转，惹人爱怜的红妆娇媚姿。
　　“孔英，我观那三子，友若、长衡、士诚，太子虽无大才，但胜在性格宽厚，容人直谏，他若行为有失，你可及时匡救。”
　　季氏觉得他实在是像在交代后事，不由得眼眶湿润，含泪应下。
　　他又向何钺问道：“玉符，前次卢子若选冷遇秋先生为太子中庶子，卿以为如何？”
　　“冷仲文先生家学渊源，才学广博，但未必熟悉吏事，或可先为谒者仆射。诗云，三载考绩，黜陟幽明。”何钺回答。
　　陈新点头：“孤会考虑。”
　　聊了一会儿政事，陈新把目光转向了何钺：“玉符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陈新的话好像在梦里流逝的一阵风，把何钺心中紧闭的一扇门吹开了，埋藏已久的心事开始苏醒，仿佛面团开始发酵，怅惘的情愫飘散开来。这么说，从她一路落荒而逃，离开乌有国卫将军府，游过湘水，来到子虚国定居，已经七年了。离那个噩梦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十年中，子虚与乌有互交兵戈，子虚国内的各种政务、群众叛乱、邪教猖狂，疾疫肆虐，这些所有的事情已经占据了她的脑海，将过去的日子彻底赶走，她再无思考自身的时间。
　　何钺知道，陈新在劝她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陈新又向近侍点了点头，近侍便一溜烟跑走了，未几，他拿出一叠文书状的纸张递给陈新。陈新则从其中抽出一张陈旧的纸片，递给何钺。这张纸好像经历了揉皱再展平的过程，还浸透了泥水，字迹也颤抖纠缠，难以辨清，虽然保存它的人非常细心地将它平整地压紧，它还是脱不出一幅横遭厄运的凄惨状态。
　　“文然的遗书。”陈新简洁地说。
　　何钺才读了几个字就看不下去了，洛如行文简断，字不成句，显然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所写。
　　“他说一直喜欢你，但余生无法相陪，请玉符珍重，尽早结縭，不要久留在危机四伏的战场或朝中了。”陈新的语气从未如此缓和。
　　不久，何钺与冷吟秋结合。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人，不能经得起再失去别的人了。”何钺轻轻地说。在冷吟秋不知第多少次踏入她那小院柴扉时，她终于许下这千钧一诺。

　　冷吟秋与何钺的婚事很快就办完了。何钺凤冠霞帔，由一顶坠了银铃的花轿抬进冷家一重重的家门。贺联四壁，喜幛高悬，令人眼花缭乱，鼓吹乐曲，弦丝管乐，一篇喜庆之声。是夜，熄了灯，冷吟秋缓缓靠上来，抬手抚摸何钺那秀美的五官，将灼热的鼻息喷在她脖颈。何钺浑身一激灵，对方以极其温柔的动作攀上她的腰际，并情不自禁地挥袖将软玉温香的身躯揽入怀中，如上九天揽月，她却惊恐地回忆起那个可怕的夜晚，她努力赶走阴冷凶残但又是香艳明媚的回忆，顺从地、以小鸟依人的柔弱倚靠在冷吟秋臂弯中，并最终紧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