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54、神明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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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璃瑜伏地，摩挲着曾经的跑道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他警惕的站起身，勉强找到了扔到一边的拐杖。而导盲杖已经找不到了。
　　那人走来，从地上捡起导盲杖，递到了他的手里。
　　他以为是学校的门卫大爷，“不好意思，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刚才校门口的大门开着，就直接走进来了。”

　　然而听到对方说话的一刻，璃瑜以为自己又跌入了梦境中。
　　那人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来。”
　　那个说话的声音，正是麦泽沦。
　　“外公？”
　　不对！他不是外公！直觉这么告诉他。
　　只是一个，声音与外公声音很相似的老者。
　　璃瑜挥动着对方递过来的导盲杖，慢慢的靠向对方，他以为这个声音也许只是个错觉。
　　但是人真真实实的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伸手就可以触及到对方。
　　璃瑜眼底里最后残留的微光在星光看不清对方哪怕模糊的轮廓。
　　可是触摸上去的衣服的料子，款式，是外公惯常的休闲正装。

　　“你究竟，是谁。”他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外公和母亲从小就教导他，人很多时候是被自己吓死的，尤其是无知的事物。
　　所以在面临自己未知的事物时，保持冷静，保持乐观，活下来的概率会增大。
　　“我是与你外公缔结了交易的神明。”
　　璃瑜笑了起来，呵呵呵——
　　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大礼貌。自己虽然年轻，可是眼瞎，腿骨骨折正在康复中，一旦动手未必能占上风。

　　深更半夜在自己中学母校被杀，传出去也是挺丢人的呢。
　　“神明啊！我何德何能，得你眷顾，还是让我早早回家睡了吧。你放心，我眼瞎，看不见。”
　　说着故意杵了杵手中的导盲杖。
　　神明又说话了，“如果我告诉你，可以恢复你的视力，让你以后继续跑步。可是要用你外公的性命换取，你愿意么？”
　　全名是神经病吧。你说换就换啊？

　　璃瑜点了点头，骗子的新方式？可以的。不仅从残障人士下手，还是如此拙劣的手段，看来真是没把残障人当人呢。
　　“璃瑜啊，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你的好朋友，卫熊的家庭情况吧。那你知道，他原本是怎么死的么？”
　　“原本？什么叫原本？”
　　“我看着你长大，差点就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了呢。”
　　璃瑜终于忍无可忍，“现在你们的手段都这么高级了么！？模仿我外公的声音，然后还要模仿他本人？我的天呐！谁给你的勇气，谁给你的智商？”

　　一只手轻轻按在璃瑜额头前，在他挥手推开之前，那只手消失了。
　　璃瑜愤怒的看着前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外公的脸。
　　是麦泽沦的脸，只不过特别年轻，也特别熟悉。
　　璃瑜回忆了片刻，有些不对劲，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清楚外公的脸了，视力衰退后慢慢的已经看不见了，即使趴在对方脸对脸的距离，也只有一片微弱的光。
　　可是这张脸分明还是自己中学时候熟悉的外公的模样。
　　难道十年间外公是吃了防腐剂么。

　　“璃瑜啊。”对方开口，这一声“璃瑜”想起的时候，他信了，他就是外公，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气，也是是因为看得见了，他更容易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他就是麦泽沦！
　　“璃瑜啊，你还记得吧，你的外公麦泽沦，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三年……前？
　　从自己视力衰退，日渐看不清后，璃瑜第一次体会到了这个家庭的团结。

　　无论工作机器般的母亲，还是幕后boss式的外公，纷纷暂停了自己的生活，而投入到完善他的生活中去。
　　他知道他们的期望，是有一天他们分别老去，只留下他一人的时候，他依然能够独立而自主的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不感受到狼狈和羞辱。
　　对于外公和母亲那样的人来说，若是活的感觉到耻辱，宁可不活。
　　当外公意识到的时候，船级社公司不仅早已变成了空壳，而且欠下外债，并各方虎视眈眈的调查，疑似贪污巨资，作出有违行规的评级，造成恶劣国际影响。

　　这对于船级社这类第三方，是十分可怕的处境。
　　面临着所有高管人员，全都有可能锒铛入狱。
　　母亲想要插手相助，却被外公阻止了，“……家里必须留一个人，照顾他。”那个他，就是璃瑜。
　　直到外公入狱后，一家人才真正明白过来，灾难的开始。
　　因为评级错误，令一艘早应该淘汰的远洋货轮被改造成载客量巨大的豪华邮轮。
　　为了赚钱，黑心的老板在底层压货，上层超载搭建乘客舱，当航行中邮轮遭遇到风暴时，不知情的年轻大副没有及时通知船长的情况下，进行了这艘载货邮轮不能承受的操作……

　　整艘邮轮全军覆没。
　　更可怕的是底部货舱内装载了污染物货物，各方舆论纷纷谴责。
　　一层层的叠加下来，终于有人的触手探索到了为负责邮轮评级的船级社。
　　而这件事情，外公仅仅只有从新闻上看到，他根本不知道为这艘邮轮评级的船级社，就是自己。
　　赵光海是知道的，不仅知道他手上有充分的证据作证，麦泽沦根本没有参与到这次评级中。
　　老板只是像往常一样信任他，所以在他递交的材料中批签了。

　　可是赵光海却始终没有出现，并且在调查报告公布前，就已经离职，投入到了新的船级社供职。
　　麦泽沦不得已背负下了高额的赔偿，由于整家公司面临刑事诉讼，不能继续运营。
　　也就代表着，所有的欠债只能他私人偿还。
　　那时候最可怕的还不仅仅是欠下的巨债，还有人心。
　　作为得利者中的一个重要环节，没有人愿意相信麦泽沦是无辜的。
　　愤怒的群众、家属，像凌迟当时所有的涉事方一样凌迟着麦泽沦。

　　“……吸血鬼！”
　　“吃人不吐骨头的穷兽！”
　　“全家都不得好死！万劫不复！”
　　“……”“……”
　　无穷无尽的谩骂声中，一夜间头发苍白面容老去的麦泽沦狱中结束了生命。
　　他不能活着拖累家人，不能让已经岌岌可危的小家庭继续面临狂风暴雨。
　　他知道向来好胜硬朗的麦海棠已经承受了临近崩溃前的重压。
　　而早已在崩溃边缘一次次捡起来拼凑的外孙更是无力承担……
　　所以——神明啊！神明！我愿意以死谢罪，放过我的孩子们吧！求求了……

　　“一命换一命！”
　　可是，麦泽沦终究只有一命啊。
　　即使在他困死狱中后，媒体依然将他拿出来，大肆鞭挞。
　　愤怒的人群、家属依然不肯放过他的家人。
　　“放过了他的孩子，那我的孩子呢？”
　　麦海棠带着麦璃瑜，就像过街老鼠母子。
　　麦女士以曾经辉煌一时的总监的身份，只能去大卖场里做促销员，可是即使业绩斐然，被有心之人曝光到了网路上。

　　很快人们认出了她，群起而攻之。
　　麦女士只好转做平台营销，却被黑客入侵，晒出流水，她的儿子一直在接受的干预治疗尚处于实验阶段，价格不菲。
　　“……知道他们母子是怎么活下来的么？是靠无辜受难者的血啊，他们和吸血鬼有什么区别？他们比吸血鬼更恶毒！”
　　家属中难道没有残障人士么，也有啊。
　　与璃瑜的生存环境相比，这些人再也坐不住了。

　　而那个时候的璃瑜依然喜欢跑步，依然维持着训练，再艰难的环境中，正是他这份坚持，打动了冥冥之中的某股力量。
　　黑暗中一个声音在说，【他不一定坏，他只是，还看到的太少。】
　　璃瑜重新开始跑步，日复一日的训练。
　　即使被人认出来，一次次的绊倒在地。
　　训练完之后，手杖和背包再也找不回来。

　　吃的食物盒里被人倒入泥浆、粪水，他依然咬牙默默承受下来。
　　他要比赛，他要夺冠，要得奖！
　　他要让世界看到他，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公。
　　他要成为人们的骄傲，令他们无话可说。
　　他也需要钱，救母亲出水火之中……

　　就是在这个时候，卫熊退伍归来。
　　从新闻中看到了自己中学时期的同学老友遭遇的是非不幸。
　　他一言不发的加入了跑友团，成为了眼睛，兔子。
　　他一次次的跑，无声无言的陪伴着自己当年的跑友。
　　弥补当年自己因为家庭变故而欠下的诺言。
　　璃瑜的努力没有白费，卫熊的陪伴也没有白费，他终于跑进了国家队，他们一起进入了国家队。
　　然而就在赛前，得知了比赛名单的愤怒群众再次坐不住了。

　　他还记得，因为那日的画面历历在目，他看不见，但是全听见了，触摸到了，记住了……
　　他就倒下在自己的脚边。
　　声嘶力竭的叫喊，寻求帮助。
　　直到半个世纪过去，推着工具车卖煎饼的老大爷才听见了他的呼救声。
　　手忙脚乱的上前帮忙，在他的呼喝下才想起来要报警，叫救护车。
　　但是，抵达医院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晚了。
　　卫熊的心跳很有力，一直以来，很有力。
　　可是即使心脏还跳跃着，呼吸却停止了。

　　因为没呼吸一次太累了，肺腔被扎破了，露出一个窟窿。
　　吸进去的空气却没有一点点流到了身体里……
　　卫熊最后抓紧了璃瑜的手，轻轻的呢喃的一句是，“跑下去。很抱歉。”
　　他再次，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