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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神明的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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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瑜此刻正坐在S-tar花园社的露天咖啡台上。
三层半的空中小花园里鸟语花香。
鸟是假的藏蓝鹦鹉鸢,花香中也夹杂着塑料香氛的气息。
但依然不能阻止,这里成为恒滩新晋网红打卡地。
周围切切切切的快门声令人心生不快。
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地方是赵白鹿选的。
听到外公说,“上次来过家里的白鹿妹妹说她挺喜欢你的”。
璃瑜瞎了的眼珠子都几乎要掉出来。
他一个瞎子,半瞎子,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在明白了外公的意思后,“先哄着女孩子,老赵是把这侄女当半个闺女养的”。
璃瑜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这是要被作为权游的牺牲品啊?
都2202年了,竟然还有这种天真的笑话。
听到桌子对面轻轻响动声,璃瑜不禁皱起眉头来。
“赵小姐么?”难道她坐下前不应该先打个招呼?知道他看不见。
“是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出来呢。”
“为什么?”
“不是看不见的人都不太愿意出门么。我之前跟随一个纪录片导演组一起航游。就遇到过一个盲人家庭,一家六口人中有四个是盲人,其中还有一个正在退化中,不难想象,那个家里四个盲人有三年时间完全没有走出过家门了。”
说话时候的用词可以很慷慨,但是语气是骗不了人的。
璃瑜可以敏锐的感受到,对方语气中高人一等的姿态。
她或许不是故意的,谁必要在一个盲人面前秀优越感?可是依然令他不快。
璃瑜喝了口水,掩饰不满。
“那你平时都做什么?”
“跑步。”
“除了跑步呢。”
“工作,研究。我是学生物材料的。”
“哇——那是不是特别厉害?”
“从研究方面来讲么?我们是通用化的。而且这个方向不是新型的了。”
“我是说……看不见的人还可以做这种工作。”
璃瑜深吸口气,不由得认真了起来,“我想请问下,赵小姐是觉得,盲人应该做些什么?”
“就我所知,大部分的盲人还是依靠社会福利生存的。能够参加比赛的就很少了。所以叔叔一和我说起,说你需要一个陪跑员,我立刻就觉得很有意义!能够帮助你们,我觉得是种光荣的事呢。”
璃瑜仔细的分辨着她的话。她的话也许是无心的,可他听来格外刺耳。
原来帮助自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所以格外光荣呢。
卫熊与她帮助自己的理由却完全不一样,是因为他是璃瑜,所以才愿意帮助他。
那天后来的交谈,璃瑜说的话越来越少,杯子里的水喝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赵白鹿提议送他回去的时候,璃瑜当场就严词拒绝。
他不需要施舍,最烦别人,“因为你是盲人啊,看不见,所以才好意帮你的!”那就别帮了。
让他走路摔死算了!
还没到家,站在路口等司机的时候就忍不住对着电话里的外公一通抱怨。
外公的态度却有些令他惊讶,“她的心不是坏的,你不妨多与她接触接触。”
姜是老的辣,麦泽沦的阅历当然是璃瑜自愧不如的,既然外公都这样说了,听一次无碍。
被坑就当是孝敬长辈了。
“对了外公,我让司机送我去一趟卫熊家吧。他都两天没消息了,这人是失踪了么!”
“有件事,外公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你先站在那里,别动。等你妈的车到了,过去接你。”
“唉?麦女士亲自来接我?”
麦海棠的车上,气氛异常冷冽。
璃瑜刚开始以为是新风打冷了,摸摸索索把挡风开了,可还是凉飕飕的冷气从后领里吹上来。
“麦女士,你今天不去医院了啊?说真的,我现在都以为你转行当医药代表了呢。”
“我在准备葬礼。”
麦海棠冰冷的语气令璃瑜不禁心底突突了几下。
“葬礼?谁走了?家里长辈么。没听你们提起啊。”
“是那个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
麦海棠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璃瑜几乎接近暴躁了,不过他在母亲面前向来收敛的,即使看不见后脾气见长,也不敢在母亲面前轻易发火。
“是卫熊。”
三个字。
仅仅是三个字,就足以摧垮璃瑜。
不、不能啊……
“妈?”
他们搬了新家。新房里,精神不稳定的金折枝住的很不习惯。
卫熊把家里除了总门外其余所有的锁都拆了,就是怕母亲一不小心锁了自己。
那天他陪着璃瑜训练一整天,消耗度要比他独自训练的时候量更大。
璃瑜习惯于卫熊在自己身边不是没理由的,卫熊比医院里的理疗师更专注。
训练的时候他从来不走神,总是会在他倒地前一刻稳定的扶住他。
精确的记录下璃瑜每天的训练量,并提醒他可以每日可以增加的幅度。
完全在用以前田径队里教练训练一群新兵时候的态度招呼他,而不是当他只是一个需要恢复到正常行走的瞎子。
他跟卫熊之间有默契,即使今年的比赛来不及了,他们还有明年,还有来年。
卫熊说过会一直陪他跑下去,跑到其中一方彻底跑不动了为之。
回到家的时候他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
母亲金折枝见到了,心疼儿子,就想炖锅汤,结果就……
邻居嗅到了这家里飘出来的煤气的味道,找来消防和物业破门进去。
金折枝因为肺活量浅,被救了下来。
卫熊再没能醒过来。
麦泽沦和麦海棠两人彼此暗中推诿着,谁都厌倦于成为噩耗的传递者。
作为雇主,也介于卫熊与璃瑜的同学关系,麦家处理了后事。
“那孩子还挺不容易的。”得知了金折枝是精神异样患者,卫熊从小独立照顾着母亲。
退伍后为了提供母亲更好的生活,接受了这份照顾人的工作,并始终在璃瑜面前“扮演着”积极、乐观的形象。
见惯人情冷暖的麦泽沦也不免唏嘘。
璃瑜的手指开始颤抖,慢慢的颤抖,逐渐蔓延至手臂,至肩膀,至全身。
他俯身在仪表台上,默然不语。
麦海棠不断的轻轻抚压着儿子的后脖颈和肩膀,让他放松下来,“我知道很突然,很突然……你冷静一点,先不要崩溃。慢慢的,保持呼吸,我会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的,你不要太难过,现在难过也无力改变了。”
“所以我连为他难过都不行了么?妈?”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还在康复,你不方便活动……”
“可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我知道。我和你外公都知道,所以我们会照料后面的事,包括送他妈妈去养老院。”
“你们要送他妈妈去养老院?你们知道他妈妈精神不好么?她的情绪会失控,没有家人的话……”没有家人的话,她甚至活不了多久。
麦海棠当然知道,她是理智的,有常识的,有知识的女性。
“我来照顾她。我会照顾她。你现在带我去看他最后一面!”
麦海棠深感意外的看着儿子,这与她认识的麦璃瑜似乎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语气里的坚定告诉她,是认真的。
而认真起来的麦璃瑜,很可怕。
在最简单的葬礼现场,除了麦家和匆忙赶来的姜英,再没有其他的宾客。
麦海棠简单的解释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这能通告谁。打听到了直系的亲属。所有的态度都很冷漠,除了意外,没有别的情绪了。”
“可是卫熊人很好的!”姜英试图还在解释着什么,“他们真的不愿意来帮助他妈妈么?”
麦海棠叹了口气,“听他们的说法,金折枝就是被他们扫地出门的。除了儿子之外,没有人再肯照顾他了。”
璃瑜默默的走近去,摸索到木板,摸索到未封的棺木口,他的手指慢慢的探进去,身后的麦女士阻止了正要行动的葬礼师,“给他点时间。”
卫熊的脸还是富有弹性的。
身体覆盖在花簇和银纸之下。
璃瑜仿佛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今晚好好睡!明天继续训练到昏天黑地!”
“你起来。你陪我一起康复,你还要陪我训练。你答应我的,只要我跑下去,你就是兔子——”
在棺材被掀翻前,葬礼师和麦海棠及时拦住了璃瑜,制止了他把人挖出来的企图。
被强行抓开后,璃瑜就再没说过一句话,沉默的令人心惊不安。
“璃瑜,璃瑜啊!你跟妈妈说句话,你这副样子我看着有点怕。”麦海棠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说过类似害怕的话,她是神佛莫挡的。
身为母亲的本能令她敏锐的感知到,儿子身体里有什么在变化着,前不久才慢慢恢复的精气神在消失。
阳光从他身上撤去。
即使行走在阳光下,光芒也会避开他,绕行而过……
“璃瑜啊,妈妈知道卫熊是你很好的朋友……”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会陪我跑步。他明明自己就不喜欢跑步,可是他说,只要我愿意跑,他就是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导航,就是我的陪跑员,是我马拉松路上的兔子。他可以赢比赛,但是他从来没有觊觎过,因为他私下认定我更值得赢比赛,因为我是真心喜欢的,他从来没有觊觎过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他应该觊觎的,他值得!
璃瑜回到他们过去训练的学校。
那片田径操场,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
他害怕那片操场,熟悉的跑道。
他始终没有抵达终点。
毕业典礼的时候,校长邀请了他,璃瑜果断的以需要治疗回绝了。
也没有再见过任何一名同学,心安理得的避之不及。
因为他们一定也是这样的!
一手扶着拐杖,一手挥舞着导盲杖,一步步走上熟悉的草地,塑胶跑道。
导盲杖触碰到地上的障碍物,发出嗡嗡的震动警告声。
他抛下拐杖蹲下来,触摸着地上的障碍,是不知哪个小混蛋扔下的空塑料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