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51、神明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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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替你跑的。”
　　“什么？”

　　“我不会替你跑的。”卫熊斩钉截铁的说着。“我根本不喜欢跑步。从前就不喜欢。你说的没错，我是想赢。但是我的赢的目的不是因为喜欢想赢，而是赢了有钱，有奖金，有学校的奖励。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喜欢，即使分文不取你依然会跑下去。可我，如果没有奖学金，我根本不会跑步。所以你自己去跑吧，你自己去比赛吧。我还能多照顾你一阵，从你外公手中多赚点生活费。”

　　发现越说越顺，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没脸没皮以后，日子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璃瑜却犹豫起来，“你怎么了？因为你的失职，导致我发生车祸的时候没有系安全带，这个失误我可是帮你掩过去了。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
　　“你才不知好歹呢！大少爷！”
　　“那你算什么？小奴隶么？”

　　两人桀骜的争执起来，就像两个小孩子辩日似的。
　　吵着吵着就一起笑了出来。
　　那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学校里的卫熊是不可能与璃瑜吵架的。
　　他们就真的像小皇子与身边的小德子。
　　一个鼻孔出气。
　　“你真的不喜欢跑步么？”
　　璃瑜搭着卫熊的手，从围栏上下来。
　　由于一条腿完全使不上力，还有一条腿连坐的疼，整个人扑倒在卫熊肩膀上，听到额头敲击锁骨的声音，低沉有力……

　　“不喜欢。那么累的事情。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
　　“很自由，不觉得嘛？”
　　“不觉得。”
　　卫熊手臂伸到他腋下，很轻松将人架了起来，叉回了轮椅上。
　　“你从小没有被，束缚的感觉么？”
　　“那是你这种有钱人家大少爷才会有的感觉。我父母从小离异了。”
　　“我也是啊！”
　　“是因为家暴。”
　　“啊……其实我们家也差不多，不过是冷暴力。应该是我妈冷暴力我爸，这你也能看出来吧？”
　　“我还在一次争吵中，把我爸捅了。”
　　“什、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还是小学时候的事了吧。我记得那个时候有版画课，需要用的美工刀，我一直放在口袋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冥冥之中就是觉得有一天会用上。”
　　“然后用在你爸身上了？”
　　“没错。一刀刺进去的时候太挺吓人的。我以为会像电视中演的，就倒地不起了，随便我踢打。后来发觉不对劲，他不仅没事，还把我踢打了一顿……”

　　语气平静的令人不禁心疼。
　　其实真正遭遇过那些恶心事，依然无法走出来的人，有些人并不会很激烈的表达自己。
　　反而像是在叙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们很像旁观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一边与人漫不经心的谈论起。
　　如果问到那个时候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大抵是一片空白的，恐惧的，恶心的。再不记得其他了。

　　璃瑜很难想象的是，这些事都是发生在他们认识以前的。
　　他还记得在田径队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孩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腼腆，木讷，黝黑。
　　教练介绍他的成绩的时候，他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跑鞋。他的跑鞋款式很老，擦的很干净，还有些破旧。
　　有人嘲笑过他的球鞋，说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璃瑜当时就很不屑，他是热爱跑步的人，他更看重实力和成绩，卫熊的沉默寡言和刻苦是令他觉得满意的伙伴。

　　所有人都觉得累了，不愿意再跑的时候，教练不得不连哄带骗才让他们勉为其难再跑几圈的时候。
　　只要璃瑜还在前头跑，身后总是有个影子似的家伙跟着，这就是卫熊。
　　“可你在学校里，你看起来，很……随和？”
　　“你是说我没有暴力倾向吧？”
　　“大、大概吧。”
　　“因为我那个时候已经不能再表现出一点点的暴力，不能不合群，不能没有朋友，不能在教师评语一栏留下差评，也不能在同学留言一栏有差评。”
　　“为什么！”
　　“这样我会被带走。如果我把不要我的话，我会被社会福利院接走。因为我妈那个时候精神情况已经不太稳定，会被怀疑，我和她一起彼此都无法照顾对方。”

　　璃瑜不由沉默起来，他知道他话里那意思。什么叫精神不太稳定，就是有精神病的意思吧，狂躁症？郁郁症？
　　这时候他隐约的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朋友其实一点不了解。

　　“所以我们最后的一场比赛，你没有出席的原因，不是因为生气我想继续跑下去，而拖累了你们，让全队在节骨眼上失去了获胜的机会，对吧？”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卫熊惊了。他不是已经答应过他，也答应过教练，一定会陪他跑下去的么。
　　“因为所有人都那么想啊。整个田径队。在我视力衰退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表达过不满。可在那之后，留给我的好像就只剩下了不满。关键是，我自己也不愿意这样，你们难道以为是我自己想瞎了的么……”

　　一时间他的情绪变得不稳定。
　　以前的卫熊或许还会觉得疑惑，像“麦璃瑜”这样的人，到底还有什么可以不满意的。
　　但是现在他已经学会不轻易去以己度人了。
　　他是真的在难过吧。他的世界，也是真的坍塌了下来。

　　所以，“很抱歉！那天的比赛我没有出现。我本来想去找你道歉的，但你家人说你已经去接受治疗了。我想，你的治疗应该是当时最重要的，所以就没有再找你了。我不知道你会那样的想法，会觉得我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你累赘，觉得你拖累了全队。璃瑜啊，从来没有过，一次都没有过。我在赛道上对教练说，会陪你跑下去，就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陪你跑下去。即使以后你还想跑，我也愿意陪你跑下去。”

　　那天回到病房里以后璃瑜很轻松的就睡着了，而且莫名的睡的特别的熟沉。
　　睡梦中有人摇晃他，“鲤鱼、鲤鱼、鲤鱼！”很烦。
　　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
　　璃瑜看着他，再看看隔壁的病床，明白了他就是那个天天吵着要喝芬达的聒噪的小男孩。
　　小男孩拉住他的手就要往外跑，璃瑜吓坏了，指了指自己的腿——

　　神奇的是，腿没事？
　　既然没事，那就跑跑吧。
　　他一口气跑回了家门口，正在仰天笑出来，就看到了路口一个黑影闪过。
　　璃瑜仔细凑上前去，好家伙！是卫熊呀。
　　他张开手臂，想拥抱他，他能跑了！又能跑了。不仅能跑了，而且不瞎呢。
　　可是，卫熊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璃瑜这时候才意识到，卫熊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还是他们中学时期的模样。
　　他穿着已经洗的灰白，毫无光泽，又有些不合身的校服。
　　总感觉像二手货。
　　“璃瑜，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重来。
　　“璃瑜，我能不能问你借点钱……”
　　再重来。
　　“璃瑜，我家出了点急事。我妈住院了，我需要点钱……”
　　“璃瑜，……”
　　“璃瑜，……”
　　璃瑜傻眼了。

　　不知不觉，少年卫熊已经走到了他家门口。
　　他拍打着门，外公当时的助理开的门，听说是同学后看了看他的双手，大概以为他是学校里来送“关怀”的吧。
　　“找璃瑜么？他去治疗了呀。他妈妈和外公一起去的。你叫什么名字呀，等他回来我转告他。”
　　卫熊嗫嚅着，咬着嘴唇，“卫熊。麻烦告诉他，很抱歉，没能陪他跑完最后一场。”
　　“好的，好的，没有问题。放心吧，我都记着呢！一定转告。”

　　看着他往回走的时候，璃瑜不知不觉的跟了上去。
　　他从来没有去过卫熊的家，因为卫熊也不邀请他，总不能恬不知耻非要跟着人家回去住吧，从小接受的教育它不容许。
　　璃瑜见到卫熊家的房子时，惊呆了。
　　是那种矮矮的，小小的，邻里间一推窗，就能撞到对面的房门……
　　有些小房间明显是违建搭棚，绿色的雨棚上挂着不明黄色液体。

　　少年的卫熊已经很高大，必须佝偻着肩膀才能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
　　而他们家甚至不在平地上，是在二层半的小阁楼里。
　　与隔壁邻居家不同的是他们家没有自己开天窗，再搭一个房间出来，而是老老实实的蜷缩在只有几平米的小隔间里。
　　因为楼下的大婶在洗澡，把卫熊必经之路上的总门关了，卫熊轻车熟路的爬上堆砌在墙角的破旧自行车，翻上二楼遮雨棚，然后蹑手蹑脚爬进自己家的窗户里。

　　很快他又翻身出来了，还小心的把窗户关紧。
　　璃瑜继续跟着他，他一路小跑。
　　顿时有些明白为什么卫熊不喜欢跑步，因为他的交通工具基本上就靠两条腿在跑，自然无法享受到奔跑带来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畅快。
　　一路跑进了社区医院，在急诊区门外的走廊上找到了躺在单板床上的母亲。
　　他母亲眼睛肿胀着，一侧的脸也肿胀着，四肢明显不自然的僵硬。

　　推着心电图车匆忙路过的白衣大夫眼神锋利，一把拽住了正往母亲嘴里送吸管喝水的少年，“怎么说？肺部积水要靠机器抽的，光让你妈自己养着不知道养多久咧。你们家里怎么说啊？家里没大人啦，就你一个啊？你打电话给警局问问啊，肇事电动车找到没有啊，当时你妈就不该放手让人跑！”

　　卫熊目瞪口呆的看着医生，嘴角抽动着，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最后医生叹了口气，“你爸呢？不管怎么说，先找个大人啊。”
　　“死了。”
　　医生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璃瑜没有继续再跟下去，因为地震了。
　　诡异的是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到地面在晃动，周围在医院里的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反应。

　　连卫熊也依然在尽心尽责照顾着他母亲，表情隐忍而压抑。
　　他，那个时候来家里找他，其实是想要寻求帮助的吧。
　　可是即使两人再次见面，他依然只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