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50、神明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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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熊在身后很仔细的观察着她的脚步。
　　姜英是天生的盲者，与璃瑜不同。
　　所以她更好的适应了黑暗的世界，对周围不抱有任何的惊恐。
　　她很坦然的走着，脚步坚定，只有在盲道消失的时候会稍加犹豫。
　　卫熊几次想要上前帮她，可是她的从容不迫阻止了他。

　　他一再的告诫自己，即使看不见，他们是有尊严的，他们更骄傲，不屑施舍、怜悯，而同情。
　　困惑的时候，打开导航，确认自己的路线，然后将手中的导盲杖敲击的铿锵有力。
　　一边提醒着周围的人自己是盲人，小心避让。
　　一边通过物体接触时发出的回声辨别自己的方位和空间，不至于落入危险中。
　　只要周围不附加给她伤害，卫熊相信以她的实力绝对能够妥妥的找回家门。

　　当盲道被阻拦，或者不得不走上马路的时候，卫熊会下意识的走快几步，更靠近她，确保在危险发生时能够及时出手相助。
　　而他也忽略了一点，盲人的敏锐度，甚至要高于一名受过训练的战士。
　　不久她的脚步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卫熊犹豫着，后退了几步，周围车流穿梭。

　　可是姜英却转过身来，步伐坚定的径直朝着他走来。
　　“请问有什么事嘛？”语气依然谦和、温驯。只是嗓音中的颤抖显而易见。
　　到底还是会害怕的。
　　“姜小姐，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跟着你的。”
　　“啊——”姜英认出了他的声音，“原来是你哦！吓我一跳。不是故意跟着我，所以是顺路咯？”

　　她很自然而然的探出手臂来摸索到他的身体，挽住了他的胳臂，“顺路的话就送送我嘛，真是的！”
　　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毋庸置疑。
　　卫熊不由自主愧疚起来，他对她隐瞒了。

　　见卫熊不说话，她只好自顾自的揣测起来，“你怎么没有跟璃瑜一起走啊？是不是他落下了什么东西，自己不好意思丢脸回来找，所以差遣你偷偷回来帮他找？他落了什么？你告诉我！让我偷乐偷乐，我保证！不会告诉他的。”
　　卫熊停顿了片刻，“不是他落了东西。是我，我不放心，所以回头看看我妈。”
　　“啊？你妈妈？在哪里，附近吗？”

　　“是金姐。”
　　姜英一瞬间犹豫了。
　　卫熊能够感受到，她拽着他手臂的手指在慢慢松开。
　　然而只有片瞬间，她又抓紧了。好像在对她自己说，没事的，这不是坏人——
　　“那个，金姐是你妈妈哦。所以你就是管理员说的，在找活干的儿子？可你不是在照顾璃瑜嘛，你有什么困难，不能对他说哦？”

　　“我跟璃瑜，我们中学就认识了。不是不能对他说，是我不想对他说。”
　　卫熊尽量说的平心静气，很大度。
　　可他也明白，对姜英这种大小姐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就连璃瑜也未必能够理解他的心理。
　　即使那么困难了，还要强留着那么一层皮？

　　“哦，我懂了。”姜英却豁然开朗，“放心啦！我保证不会对他说的。我这个人吧，没有其他优点了，就是口风紧。你跟金姐尽管住着，话说，要不我跟我爸偷偷说，让他再续租久一点？”
　　“这倒不必了。其实我已经找到了房子，还在过渡期，所以才一时……有点慌乱。”
　　“这样哦？这样就放心啦！”
　　她愉快的指向了前方，一个大致的方向。

　　“导航上说，待会会路过一家礼品店。我想买一点东西，可不可以陪我去？”
　　“好。没问题。”
　　“你跟璃瑜中学就认识啦？我听说他中学的时候还看得见呐，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阴阳怪气？……”
　　姜英身上有着很天赋的气质，可以令人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并不会因为她看不见而自省不安，就算完全没有和残障人□□往过的人也不会感觉到压力。

　　只是走着走着，卫熊的脚步突然停下。
　　有些人说不幸发生之前会有预兆，所谓的第六感，不过是人的大脑在接收到外界信息后在后台进行高速处理，反馈给脑中枢的结果罢了。
　　交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救护车的声音也在远处艰难的挪动着。
　　“是不是前面出什么事了？要不我们绕路吧。”姜英语气有一丝担忧的说着。

　　卫熊将她送过路口，确定她能够跟着导航自己走回去后，才反身回到事故现场。
　　被包围在最里层的特殊座驾正是麦家老爷子给宝贝外孙准备的。
　　周围赶着拍照的人络绎不绝，卫熊好不容易扒开人群，被交警粗暴挡住，“干什么的！外面拍拍就可以了，还往里面冲干什么？看热闹不嫌事大？”
　　卫熊急着解释，“我认识里面那辆车！那辆黑色的保姆车，我认识车主……”

　　交警扭头看了一眼，手指向外侧维持治安的警察吼了一嗓子，“去那。认不认识你说了不算。正准备送医院，你自己跟医院去找人去吧。”
　　路面已经围的水泄不通，各科司机骂骂咧咧，卫熊只好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跟在救护车后面风驰电掣。

　　刚追到就近医院门口就接到了麦家的电话，焦姐在电话里不耐道，“怎么回事？人呢？不打算回来了？留下过夜还是吃饭也通知一声啊。怎么一个个都是这样，除了家门就好像没我这人了呢！”
　　卫熊额头冷汗随之冒了出来，“焦姐、焦姐，我这里……有急事！出了点事。”

　　麦老爷子和麦海棠亲自押着市中医院骨伤科科系主任的私家车来的，听说人还在家里中药泡澡，麦泽沦直接冲了进去，就把人提出了门。
　　一路上各方都在交涉着，倒是比卫熊先一步了解到了病情。
　　璃瑜人没大事，就右腿腿骨骨折了，头上还有点擦伤。
　　司机大叔磕破了脑袋，鼻梁错位，算轻伤，人还没接到医院里。

　　在医院门口见到卫熊的时候，老爷子和麦女士都愣了愣，他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卫熊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还是同行的主任开了口，“先进去看看病人？”
　　璃瑜钝钝的坐在病床上，骨科小医生正在检查伤势，主任医生到了连外套都没换，直接上手一顿摸索。
　　“璃瑜！没事吧？”从老爷子的声音听来也是受了惊吓。
　　“没事。就撞了。好像避个小孩还是避只狗啊？没听清，后面的车就压上来了。”

　　老爷子帮璃瑜亲自定制的那车不能算是防爆车吧，龙骨架也算是厚实的。
　　而且司机老王伤的不重，怎么到璃瑜身上反而骨折了呢。
　　交警逮到家属，一顿骂骂咧咧，“知道车上有盲人不拉安全带？本身反应就比普通人迟钝，是自己找死么？”
　　老爷子也是能屈能伸的人，被骂了一点不回嘴，连连点头道歉。
　　交警见人年纪大了，认错态度良好，再说家属当时也没在车上，骂完就罢了。

　　一旁站着的卫熊脸色却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璃瑜小动作多，如果他在车上陪着他，也不至于安全带不上，不至于伤成这样……
　　后悔是无边无际的，他讷讷的站在一旁。
　　麦女士刚开了个口，“卫熊啊……”
　　木乃伊似的躺着的璃瑜猛然说话了，“他当时不在车上，不用问他了。”
　　卫熊的心里格愣了一下。

　　他的工作就是照顾璃瑜，不论他是什么理由离开的，总之当时是失职了。
　　麦老爷子开给他的薪酬不菲，这个责任是逃脱不掉的。
　　还没等组织好语言认错，接着听璃瑜说道，“我落了东西让回头去取，所以没赶上车。不过就算他在车上也是多个伤病员。”
　　璃瑜说的轻描淡写，麦老和麦女士也就没当回事，忙着手术和住院的问题了。
　　听到两人说话声一走远，璃瑜先是叫了声，“卫熊？”

　　卫熊赶紧凑到他床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帮你叫医生还是护士？刚听你外公的意思，好像要转院做手术。”
　　“你替我把马拉松跑了。”
　　“啊？”
　　璃瑜循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扣的死紧，“你欠我的！”
　　卫熊顿时也没想明白，这句“欠我的”是指这场车祸，还是以前缺跑的事。

　　“你欠我的。”他又慢慢重复了一遍。
　　自从又瞎又瘸后，璃瑜倒是显得豁然了很多。
　　“看，那里有个叔叔在晒太阳——”
　　正按照鲤鱼祖宗指示，提着红毛柚子返回病房的卫熊顺着孩子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了四楼天台的围栏边坐着璃瑜。
　　这小子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一条腿做完手术后还打着石膏。

　　平时连腾到轮椅上都费劲，这会儿不知道一个人怎么爬上了轮椅，还爬上了围栏……
　　卫熊吓得魂都没了，几乎四肢并用从消防梯爬上了天台。
　　气喘吁吁的推开门，连忙喊了一嗓子，“别动！”
　　璃瑜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上空的阳光洒落，正好照在他的侧面，一半阴一半阳的，很是鬼魅。
　　几日不晒的皮肤格外透明，就像千年蛰伏的吸血鬼，为了片刻的日照，沐浴在阳光下，宁愿化为灰烬。

　　“放心，已经不会跳下去了。”一方气定神闲的说着，一方惊心动魄的听着。“很早之前是有那么想过，跳下去，一了百了。不用再卑微的，挣扎着，苟延残喘又狼狈的活下去……”
　　“如果你这都算卑微、挣扎、苟延残喘，那我算什么！”
　　“什么？”
　　“我，大概连狗都不如的活着。依然坚定着活着的念头，你凭什么一了百了？”
　　这大概是第二次，两人之间剑拔弩张，风生水起。

　　“吼什么。我瞎了，又没聋。”
　　“你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出了场事故，全世界都在照顾你。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可是世界上还有许多的瞎子，一辈子的瞎子，他们活生生掉进洞窟窿里，身体发臭了才被人找到。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娇嗔奢靡，不知满足。”
　　“我让你去买柚子，你是买了火药了？违法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