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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神明的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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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想去啊。”
卫熊一进门就听到璃瑜在耍赖的声音。
焦姐勤勤恳恳的在帮他试衣服。
见到卫熊来上班了,立刻露出解脱的表情,“来来来,小熊,你来帮这位大少爷穿,老奴我伺候不来了!”
璃瑜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解开了,只是还不够灵活。
听到是卫熊来了,璃瑜一改刚才无赖的语气,装模作样起来。
“今天训练暂停一天吧。”
卫熊以为他还在找借口,“怎么,麦大少爷是叶公好龙么?喜欢跑马拉松是用嘴喜欢的哦。”焦姐在身后咳咳的笑了一声,璃瑜的脸立刻拉长了。
“老板的女儿过生日。我要去给寿星祝寿!”
“老板?你有老板?”惊了个呆。
当车子驶入那片熟悉的林荫道时,卫熊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会,那么,巧吧?
林间小屋的租客提前抵达了。
车子经过岔道口的时候卫熊屏住呼吸,心底里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
也许右转呢、右转呢、右转呢……
然而,左转了。就停在了前不久他和管理员大叔亲手栽种下的那棵小树苗的面前。
小树苗郁郁葱葱的,格外饱满。令人触目惊心。
璃瑜准备下车,下意识的伸手扶了一把,但是卫熊却没有接他的动作。
“又怎么了?”没好气的。这人又走神,又走神,叒走神。
“这里,是,姜小姐的生日会现场?”
“是的吧。她的地址发的这。难道骗我过来遛我么。”
卫熊顿觉口干舌燥,眼神都木愣愣的没法转动了。
到底还是姜英善解人意,为了她的本命年生日会,特地邀请了不少的学生,大抵是有点众星选婿的意思吧?
所以她特地把邀请自己小伙伴的时间提前,她的朋友多数都是互助会上认识的,因为都看不见怕他们与普通人交流起来会觉得委屈。
璃瑜是放在哪里都没有关系,反正这家伙态度也差。但姜英心里善良,最终还是邀请了他。
卫熊回过神来,璃瑜已经不耐烦的敲打着他的导盲杖自己下车了。
门口站着互助会里的漂亮小姐姐,见到璃瑜手中也握着导盲杖正要扶他,被他态度冷漠的避过了。
司机大叔拍了拍卫熊的肩,示意他结束后再招呼自己,自己就不陪太子游园了。
卫熊忐忑的看向林间小屋里,就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木桌子边,头上还绑着她的大花巾,手上捧着个大篮子,装满了小熊饼干——
他记得母亲是会做小熊饼干的,光用鲜奶、鸡蛋和酵母粉就能做出形态各异的小饼干,十分可爱。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母亲身边围绕着好几个视障者,他们似乎早就认识她,一点都没有畏惧,还一口叫着一个“金姐”。
“金姐,还有小饼干嘛?好好吃~”
母亲见到卫熊走进屋后,立刻笑着迎了过来。
把饼干篮子递到他的面前,“小熊,来吃饼干。今天是茵茵的生日。”
一听到茵茵,卫熊就知道老母亲误会了。以为这里是表姨母的家,表姨母家有个姐姐就叫茵茵。
卫熊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姜英匆忙摸着桌子边缘走了过来。
搂住他母亲的手臂,介绍起来,“这位是金姐,是这里管理员的朋友。说可帮忙做饼干的。你们试试看?很好吃呢!”
璃瑜根本不在乎谁是谁,“我不吃饼干。”
卫熊却悄悄将姜英拉到一边,他知道问自己母亲也问不清楚了,“姜小姐是怎么认识这位金姐的?”
姜英被问的莫名其妙,“不是说了是管理员的朋友么?难道有什么问题?”
就,管理员的朋友?管理员的朋友在她租赁的度假小屋里,难道不奇怪?
后来卫熊问了管理员,才知道了大概。
“……这位租客是好意吧。我之前不是说嘛,有个盲人女孩借了这房子开生日会。突然日子提前了,问我怎么房子里有个外人。我也不敢胡说,就说是远房亲戚,一对母子,儿子在找活干,暂时没地方住就借宿几天。没想到人家答应了……”
卫熊挂了电话,站在门廊下透过玻璃看进去。
瞬间感觉身形娇小笑容和煦,总是礼貌客气的盲人大小姐她突然变得高大伟岸了起来。
客人离开后,卫熊送璃瑜上车,自己又找了个理由折返回来。
母亲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让他很不放心。
走回小屋门口就听见姜英与母亲的对话。
“嬢嬢,没事,你住在这里好了。等你儿子找到活了你们再搬走。反正我就是来办个聚会的,不妨碍。啊对哦,今天谢谢嬢嬢做的小熊饼干!好好吃的~”
母亲拉起姜英的手就自顾自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
姜英温和的听着,不反驳,不质疑,就好像确实说的是她小时候似的。
小的时候家里的亲戚关系还好,彼此走动,亲戚家里的孩子都喜欢金折枝这位嬢嬢,她手很巧,会做各种小点心,味道一点不比外面商店里卖的差。
而且脾气特别好,打翻了茶水不小心倒在她身上,第一反应站起来不是皱紧眉头一脸嫌恶的看向惹事的小家伙,而是先关心孩子本身烫着没有,伤着没有。
可是慢慢的这位嬢嬢的脾气就变了,神神叨叨,疑神疑鬼。
身上、脸上有时候青一块紫一块,红着,肿胀着,有时候淤青上面还流着血水,一看就是老伤未愈又添了新伤。
嬢嬢不再做小饼干了,傲谁家里都是一顿抱怨一顿哭诉。
一开始亲戚们还义愤填膺,有几个脾气暴的表舅舅们甚至冲上了门,要让不长眼的狗男人长长教训——
但是嬢嬢自己给人的反馈却很不满意。
她一次次缩回到那个家里去,一次次为了孩子,又或许是本身的懦弱而退让。
渐渐的,亲戚们就不再与她往来了。帮的了一时,帮不过一世。
大家都同情这对母子,可大家也鄙夷这样懦弱的母亲。
有时候在大街上遇到,亲戚们会故意避而不见,因为不想看到她一脸一身的伤,各自难过。
只有小一辈的孩子不记事,屁颠颠跑上来,“嬢嬢好久不来家里啦!嬢嬢什么时候还做小饼干啊?”
每次回家之后,卫熊还记得母亲暗自努力,想找回巅峰时期的自己。
但是被一顿粗暴的对待后,她重新蜷缩进了阴暗的角落里,默默流泪,再也无法独立站起来……
那个时候开始卫熊就告诉自己,不要依附于人,不要依靠任何人,要自己强,要独自强。
哪怕有人愿意不期回报的帮助自己,那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自己必须先依靠自己独立、坚定的走下去。
除了自己的坚定,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帮到自己。
无论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那里边必须先有一个——“自己”。
母亲絮絮叨叨的说着,姜英在一旁安静的聆听着。
她的小型生日派对已经结束了,正在收拾自己的小包准备离去。
但是听到金姐的话还没有讲完,于是重新坐了下来,也拉着金姐坐在身边,一直耐心的倾听着。
这一刻门外的卫熊突然感觉到一阵内疚。
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哪怕母亲意识还清醒的时候,虽然他一直毫不犹豫的冲在前面,打从懂事起就始终在保护着柔弱的母亲。
可他却没有真正仔细倾听过她的话。
因为她不是在道歉就是在忏悔,在自责,将她自己埋进到尘埃里。
卫熊不喜欢听这些话,他总觉得这是无声的鞭挞,是对他的一种变相的折磨。
是母亲自己不懂事,母亲出了问题。正因为母亲出了问题,所以需要他来扭转乾坤。
这对他这样岁数的孩子来说已经很艰难,所以不需要再去消化过多的思想责任。
然而,他没有听到的话里还有母亲的委屈。有母亲无处诉说的苦闷。
她所有的记忆并非都是不好的,更令人不忍的是,即使对她拳脚相加的前夫,在她的记忆中却依然残存着依然美好的碎片……
没有人是绝对的坏的。总有那么一瞬间的闪光点,那么一片岁月静好,与世和谐。
只不过世间的磨砺,令所有善意被压榨到无处残存,被恶占据了上风。
那些回忆她没有办法与任何人诉说。
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受害者,一个受害者怎么能还记着施暴自己的人的优点呢?
这是违背常理,违背人性,违背人们同情心的基点的。
因此无论在任何人面前,即使面对镜子中的自己金折枝也只能承认,他是个恶人,是个坏人,是个该下地狱的混蛋!
可是,最初,她又是怎么结识上这个混蛋,并认混蛋为伴侣,还生下了一个孩子呢?
是因为她蠢!因为她堕落!她活该啊……
无法承认,无法摆脱,所以只能不断的内在消化,逐渐的迷失自己。
卫熊不得不反思,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够给予母亲的不仅仅只有外部的保护,还有内心的支持呢?
她是不是就会度过难关了。
不要一提起父亲就咬牙切齿,恨不得亲口将他咬得粉碎,母亲就能够对自己说出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她是不是就不会因此而疯癫?
所以,……
母亲的目光这时候瞥向了门边,看到了站在那里木然不动的儿子。
姜英看不见他,母亲看得见。
“小熊……”
“你说什么,金姐?”姜英疑惑的探向金姐,以为自己刚才不小心漏听了什么内容。
很多时候盲人的警惕和敏锐也是被逼的,想要与普通的常人交流,对方未必有那个耐心一遍遍重复自己的意图。
而盲人能够获取信息的渠道天然比普通人少了许多,所以他们只能更加专注于能够获得的途径。
他们通常听一遍就能记住,可以听到较远地方的声音,日常的听力速度是常人的十倍速……无它,只是为了有益的活下去。
卫熊冲母亲摆了摆手,于是母亲也笑着摆了摆手。
“没什么,茵茵,刚才看错了以为是小熊回来了。”
姜英摸出手袋里的手机,盲听了一遍导航。
然后很自信的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前长廊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警惕的停了下来,侧耳细听,脚步声消失了。
于是她继续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