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48、神明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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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送璃瑜回去之后，卫熊独自去了通宵图书馆。
　　他不喜欢看书，也不擅长看出，还是硬逼着自己在里面坐了好几个小时。
　　把书单上能找到的——创伤后应激综合征，后天致盲心理疾病，盲人的世界，甚至首个马拉松盲人冠军的自传，都借阅了一遍，并看完了。

　　第二天浑浑噩噩的，一大早就通过司机大叔引荐，赶在家庭医生上班前进行了短暂的会面。
　　“哦，你就是新来的小助理吧？”家庭医生一遍接过妻子递来的饭盒，塞进后备箱里，一边咬着半片吐司面包，从窗台接过女儿递过来的咖啡，打开车门，站在车库门口就接受了这次对话。

　　卫熊看出来对方赶着出门，略过寒暄，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璃瑜以前很喜欢跑步的，现在我相信他还是喜欢的，不然也不至于还要参加比赛。”
　　医生好奇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其实你只要负责陪他训练和比赛就可以了。何必在乎他心里怎么想呢？”

　　卫熊丝毫没有犹豫的，“我答应过他陪他参加一场很重要的比赛，可我失约了。所以现在还有机会的话……”

　　“哦哦，我懂了。是要弥补对吧？人啊，就是这个样子，总是在弥补遗憾中不断的创造出新的遗憾。不过问题也不严重，耐心点陪他多练就行了。这孩子呢以前是过于聪明了些，越是聪明的人啊越是想太多，想多了就会把自己绕进去。说直白了就是脸皮太薄，怕出糗，怕社死。世界大了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操心的糟心事，谁有那么多闲工夫管他呢，你说对吧？”

　　卫熊点了点头，也无力反驳。
　　别的东西，他卫熊或许没有，但耐心是最不缺的。
　　既然只要陪着他练，那就日夜陪着他练就好了。
　　卫熊偷偷拿走了璃瑜的电子导盲杖，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比赛用的辅助绳带。

　　“你要干什么！”
　　“你牵着我不就行了。”
　　“跑道上牵着不就够了么。平时两个大男人还牵着要干什么？”
　　“培养默契啊。”
　　默契你个鬼啊！

　　刚说完，身后擦肩而过小白领径直撞在了他肩膀上。璃瑜一个踉跄，立刻被卫熊一把扶稳。
　　璃瑜嫌弃的退开半步，拍了拍自己刚被扶的肩膀。
　　一脸，莫挨老子！
　　其实卫熊喜欢和璃瑜待在一起也是不假的，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种岁月静好，相安无事的感觉。

　　世界那么灰暗，那么冷，总要扣扣索索寻找些许微暖的假象……
　　还没走进老破小小区筒子楼的地下室，就看到了躲藏在小区绿化带葡萄藤架下的母亲。
　　她头上裹着块碎花布，像是和什么人正在玩躲猫猫。
　　医生说过，她这个病情能稳定，前提是不能着急。

　　卫熊慢慢的走过去，俯下身，故意发出点声响，不惊扰她，“怎么啦？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
　　说话的语气就像哄小女孩。
　　母亲的眼里卫熊没有长大，还是那个会誓死保护她的小男孩。
　　因此偶尔看到路边经过的男孩子会忍不住上前去拉住人家，把别人的家长吓了一跳。

　　有时候也会把卫熊和他父亲搞混起来，有一阵子卫熊为了让母亲方便辨认他，还故意挑染了一头撒白撒白的短发。
　　后来发现，没什么用。母亲是靠主观意识认人的，不是靠外貌。
　　特别清醒的时候她会告诉卫熊，在他当兵去这段日子里她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家里答应了照顾收容她的亲戚都出尔反尔，就是为了诓骗他们母子俩微薄的积蓄，让卫熊好好学习，天天努力，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不再受亲戚家的鸟气。
　　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会抱着卫熊痛哭流涕，不停的道歉，不停的道歉，哭累了以后就窝在沙发里抽泣，整个人像是郁郁了一般。

　　卫熊特别害怕她这个状态，所以有时候宁愿她糊涂一点。
　　此外她格外害怕男性，尤其和前夫体格相似的男性，别人只是刚好经过，看了她几眼，她就能吓得大惊失色，直接躲到桌椅底下去……
　　起初的时候卫熊还觉得有些丢脸，自己的母亲像个精神病人一般。

　　后来慢慢就释怀了，旁人的看法重要么？对他来说反正是不重要的。
　　毕竟在饿肚子的时候，被房东驱赶的时候，在下雨天的夜晚满大街奔跑寻找母亲的时候，这些旁人从来没有伸出过援手，除了异样冷漠的目光，他们毫无贡献。

　　仔细回想起来的时候，卫熊自己都忍不住服气自己。他到底是怎么能够这么没心没肺的长到这么大？竟然还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和好感的？
　　莫不是，原来他就是个傻子吧。自己能够活到这么大都是身边的母亲在照顾自己啊。

　　想到原来自己眼中母亲怪异的举动才是正经人的举动，而自己的行为才是疯子的行为，那可就……细思极恐。
　　“嘘！嘘！有一群大坏蛋在我们家里——”母亲的声音中充满着急促，就好逼真好逼真的，因为在母亲的世界里她认定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那是房东太太的小儿子，倒也不是坏人，就长相五大三粗，以前也是部队里的，因为负了伤光荣退伍。
　　与卫熊倒是有几分惺惺相惜，偶尔路过收租还会找他喝一杯。
　　卫熊见到是房东儿子才松了口气，搓着手，有些忐忑的走上前去。

　　之前还欠了几个月的房租，新找的房子还在过渡期中。
　　麦老的公司是按正规流程走的，他目前拿到的钱还不足以支付先前所有的负债。
　　“希望，呃，就是能够再缓一缓？刚找的工作，不好意思跟老板预支……”说的也是实情。
　　他自然是可以开口，想来麦老也不好拒绝他，再不济直接开口向璃瑜借的话，以璃瑜的性格大抵连还都不需要他还。

　　可是，好像已经占了人家的便宜似的。卫熊也知道自己有时会警醒的过分，明明是劳务所得，麦老也是很正经的聘用了他，却总感觉是因为和璃瑜同学的关系，才得了这份便宜差事。

　　房东儿子好像也有些难以启齿，“老弟，我知道你情况也不好。刚回来就要带着这样个妈。本来家里收租的事情我说了算，就一间小破地下室仓库，有困难给你们住也没什么。但是最近我老母亲摔倒了，住在医院里需要手术费，我一着急就找了我哥。我哥这个人吧，他就斤斤计较，说你们都要搬走了，为什么还不把房租补上，让补不上就立刻出去，还让你把公司地址，部队编号都写一下，免得……你跑了。”

　　卫熊脸色瞬间白了，“这样吧，这样吧，明天吧？明天晚上五点前，我一定都补上，可以吧？但，再住两天。新的住所真的已经都联络好了。就是那里房东也需要交接。”
　　就在这个时候卫熊看着几名穿着蓝色制服的搬运工将一车一车的纸箱推进了地下室，从房东儿子身后经过的时候还跟他打了个招呼，给他递了支烟。

　　卫熊惊了，“这是？他们要搬去哪里？”
　　“我哥有个朋友是开电器行的，他把仓库借给朋友囤货了。”
　　卫熊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母亲说的一群大坏蛋是指他们呀。而且现在母子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他们行李反正也不多，都被扫到了角落里，反正是仓库嘛。
　　房东儿子拍了拍他肩膀，“欠的租金的事你别担心，我先替你应付着。等你有了再还我。公司什么的也别留了，我知道你人不会跑。我信你。不过今晚以后你和你妈是不能回来住了，你们都是本地人，都有亲戚吧，借宿几晚还是没问题吧？这不需要我再操心咯？”

　　卫熊是个感恩的人，眼泪几乎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房东儿子支开了正在忙碌的搬运工，让卫熊好有时间进去收拾带走几件重要的行李。
　　他匆匆的装了一麻袋，又拽起了母亲。
　　一直走到小区里看不见的距离，卫熊才蓦然停了下来。

　　他是可以在公园长椅上，在公共厕所里，在路边银行取款机旁打发一宿的人。可老母亲怎么办？
　　好几次，手指都在手机按键上徘徊——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妈过来借宿一晚？哦不，是几晚？
　　可是心底里最后一丝丝的骄傲还在阻挠着他。

　　璃瑜不知道，璃瑜的家人也都不知道，他还可以在他们面前勉强维持着最后一道的骄傲和自尊。
　　他们没有必要知道他生活的多狼狈、多艰难。
　　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只需要继续努力的，活下去就可以了。
　　神明啊——这一次，就这一次，请帮我这一次吧！

　　一辆皮卡停在了路对面，皮卡的车后正拴着一棵郁郁葱葱的小树苗。
　　司机大叔热情的招呼道，“年轻人？年轻人？是找零工干么？栽树苗会不会！”
　　卫熊匪夷所思的看向那辆皮卡。
　　皮卡带着他们母子停在了一座林间小屋前。

　　小屋门前的过道上，插着带霓虹灯的偌大招牌：本屋出租。
　　司机大叔是这片林区的管理员，业主在将小屋租售后会拜托管理处帮忙布置。

　　大叔热情介绍起来，“是为了办什么生日派对啊。有钱人真爱玩。这次出租的房客挺好的，一看就有文化，还有个小姑娘，虽然眼睛看不见吧，但人特别懂礼貌，特别贴心细致。我帮别个雇主家啊，都是树苗一扔就算了，这户人看着挺好，才帮忙种一种。这一个人不好搭手，看你在路边蹲着，所以找你帮帮呗。嘿嘿！”

　　大叔掏出钱来，显然是自掏腰包，卫熊看了眼，心软的摇头拒绝了。搭把手而已嘛。
　　布置好后，他又看了眼小屋，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那个，大叔，请问我能不能和我妈两个先在小屋里暂住几晚？就几晚，我保证！绝对不顺走东西，不会破坏任何东西！我可以把我部队的退伍证给你看。”

　　大叔犹豫了片刻，又打量了几眼，“规矩上是不可以的。我看你……是遇到麻烦了吧？”
　　卫熊委屈的点了点头。那么大个，可怜吧啦，耷拉着脑袋……
　　大叔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着点。别动里头的东西。在租客入住之前，赶紧搬走！”
　　“谢谢大叔！”卫熊感激涕零恨不得亲对方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