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47、神明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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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璃瑜见识过卫熊态度最差的一次。
　　即使之后他在比赛中受伤，卫熊的态度也没有这样恶劣过。
　　看着他已经完全肿起来的，按下去水润饱满的肿胀包，卫熊好几秒中内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吭一声。

　　“你怎么一回事？扭伤为什么不说？知不知道这样的伤很危险，拖延时间越长，越危险。”
　　璃瑜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可是别扭着。他以前是不别捏的，真的是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脱口而出。
　　但自从瞎了——视觉能力逐渐衰弱，性格变得越来越敏感。

　　有时候，外公只是叹一口气。或者母亲只是突然间沉默，他都会胡思乱想很久。
　　他们是不是已经急于摆脱他了？他是不是遭人厌烦了？他们是不是故意耐着性子在和他说话……
　　越是这样想，性格就变得越怪异，有时候只是想好好的道一句谢，就忍不住往后延伸了好几百里。

　　他们或许是在骂他呢，在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摸摸的诅咒他呢，他们其实早就厌倦了他，自己道不道谢完全没有意义。
　　卫熊和别人不一样，卫熊是外公聘请来照顾他的！可是连这样子的卫熊也会不耐烦的想摆脱他，也会走神去关心别人，就特别特别不甘心啊！

　　于是语气又变得坏起来，“我扭伤为什么还特地要说？我扭伤难道你看不见？你不就是来保护我的么……”
　　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已经在后悔了，后面怎么转折都想好了。

　　卫熊却没有给他机会，径直打断了他，“麦璃瑜，不要太过分了！这是你自己的身体，我就算再怎么仔细小心的观察你，也走疏忽走神的时候。难道你就要默默等着我来发现？若是我发现的再晚一点呢？你是不是要等到自己手废掉了才说话？都是大人了，又不像以前都是小孩子，还要等着人哄么。”

　　卫熊生气了。璃瑜自己也不明理由的就这么感受到了，而且他的理由不仅仅是自己没有告诉他。
　　“别担心，是我自己摔的。我这人还是讲道理，不至于硬赖在你头上。外公不会找你麻烦。”
　　“我是在担心自己被找麻烦么！？”
　　不然咧？

　　“我担心的是你的手被你自己废掉！你本来就看不见了，难道还打算断手断脚吗？”这话，这话就过分了——
　　璃瑜脸色明显僵硬了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唉，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令璃瑜更难堪的是，即使两人成年后头一次吵起来，他依然不得不，在对方的搀扶下走到休息区。然后默默的等待家里的车，再送他去医院。
　　周围人的说话声已经被他自动屏蔽了，可难堪、狼狈、尴尬还是扑面而来。
　　下意识的就开始责怪起姜英。没有那个麻烦精出现，就不会招来这些霉运吧。

　　他态度很恶劣！去医院的路上还在盘算着小九九。
　　可是进了医院里立刻恐慌起来，医院里大家都是病人，众生平等，谁才没有那个闲工夫让着谁。
　　璃瑜的脚步自主的放慢了，握紧了导盲杖，蠕虫似的挪动着。

　　一条胳臂伸了过来，拉住了他的手，然后指引他挽住了对方的手臂。这是典型且专业的辅佐盲人的方式。
　　原来，他已经学会了。

　　盲人不喜欢被人挽住手臂，会有一种被迫推动前行的感觉，所以他们更喜欢挽住对方的胳臂，被对方带动着前行。
　　卫熊的身高会令他有压迫感，但是人多的同时也会带来安全感。

　　伤势并不严重，打完消肿针，止疼药，绑了辅助带，“可能行动不太方便，其他也没事。”医生看了他一眼，提醒着，“最近没什么急事就少出门吧。”
　　盲人和普通人不同，他们的四肢都很重要，不仅可以保持身体的稳定性，在不小心摔倒、碰撞的时候还能提供有力的支撑和自我保护。

　　所以一旦发生四肢受伤，居家休息养伤对他们来说是十分必须的。
　　璃瑜完全没有打算听从医生的建议，他要比赛。对他来说，积极的、有效的训练才是最重要的。
　　经过几天的训练他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势。
　　他的体能很好，与青少年时期相比没有衰退，反而更好了。

　　平衡性经过不断的努力也不错。
　　问题是，要克服内心的恐惧感。
　　这才是他眼下最艰难的部分。尤其是，他还无法对身边任何人说起。
　　说他恐惧么？害怕跑道？害怕清冽的空气，人群，周围的说话声……这像话么？！

　　起初时候的坦言自己害怕社交，害怕那种没有安全感的距离，还能够引来同情和理解，但经过了这么些年依然无法克服心理的障碍，就是他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麦家的人都是强大的，是必须强大的。这几年中他分明感受到母亲海棠女士早已变得坚定起来。
　　已经不会动不动的躲进房间里哭了。不会说几句话就突然沉默，然后一言不发。
　　她可以很坦然的面对他的衰退，平心静气的说出医生的诊断。

　　甚至口中嚼着食物，依然能够说出，“少吃西蓝花，对你没好处，只会让你瞎的更快。”这种冷酷无情的话。
　　铁血海棠又恢复到了铁血海棠，她就像一颗新鲜的鸡蛋，脆生生的外壳内包裹着液体的心，经过时间岁月的打磨，她坚硬的像一颗咸鸭蛋，即使外壳破了，里头依然纹丝不动。
　　而他却是柔弱的像一根陈年烂芝麻的香蕉——

　　“明天你不用来了，我打算在家休息。”走出医院以后，璃瑜草率的对卫熊说着。
　　卫熊和司机都惊了一惊，什么？在家休息？这还是璃瑜大少爷么？这么听医生的话，难道因为是名女医生，而且声音叮咛的很好听？
　　回到家海棠女士询问他，手到底怎么受伤的。

　　璃瑜不动声色，“我看不见啊，妈。摔倒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一句话就说的母亲很难受了。
　　第二天当他摸摸索索出门的时候就意识到家里有些不对劲。怎么没人说话了？
　　连平时最叽叽喳喳的焦姐也不说话了。静静的摆放好餐具后就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始终没有听见大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他以为是家里人疏忽了，也没有管。
　　其实是卫熊正站在门口，等着他出门，然后才准备默默跟上去。
　　卫熊跟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的麦老打了个招呼，麦老轻声叫住了他，“怎么啦？吵架啦？你们怎么像两个小朋友一样？”

　　卫熊艰难笑了笑，也被迫压低了音量，“昨天失误，让他摔倒，可能是生气了。”
　　“别理他，干好你的活就行。你老板是我，我付你工资的，不用怕他。”
　　“好的！老板。”卫熊冲麦老敬了个军礼。
　　追出去的时候发现璃瑜正站在路边等着，四下看了眼，也不是车站啊，离公交车站还有点距离。

　　以为他又反复什么事呢，也不好催促，就一边默默等候着。
　　璃瑜导盲杖左右敲击着，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唉，唉？”要撞上他了。
　　“怎么，是不打算说话了？当田螺姑娘。”
　　“田螺姑娘是帮忙做家务的，我是护卫式神。”
　　“哼！好意思。”

　　卫熊一脸真诚道歉，“昨天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你摔了。以后我保证，一定仔细看着你！陪你训练的时候保证只看着你一个人，别的什么都不看，不听，不闻。我就是你的专属陪跑，机器人！”

　　“这本来不就该是这样的嘛。”
　　“……对。”对！大爷你说的都对。
　　老板的外孙也是金主爸爸。

　　鉴于认错态度良好，且是初犯，璃瑜大人不记小人过，决定“原谅”一次卫熊。
　　其实也是自己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想通了，再亲密无间、默契的伙伴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眼睛，那样永远只为自己服务。
　　他要习惯，容忍别人犯的错误。才能容忍自己嘛。

　　“其实我昨天态度也不对……”
　　哟！难得了、难得了，鲤鱼大少爷竟然主动道歉认错了？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上了跑道，卫熊把自己的引导绳递给鲤鱼。但鲤鱼犹豫了片刻。
　　卫熊有点心凉了，完了完了这是大少爷开始不信任他了？

　　“对不起嘛，昨天是我没注意。保证不会再犯了！以后眼里、心里都只有你！”豁出去了，保住饭碗要紧，“我自己摔折了都不会再让你摔了。”
　　“卫熊，你是不是退伍后欠了高债，特别缺钱啊？”
　　“唉？！”他怎么知道的。

　　“你缺钱就直接说，我能养我爸，也能养你。每天少喝两杯燕窝就行了的事儿。别搞的肉麻兮兮的，谁管你眼里心里有谁啊。”
　　“……是。你说的对。”金主爸爸说的都对。
　　卫熊陪着璃瑜绕着跑道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从正午的太阳走到了夕阳西下。
　　训练的跑友也一个个散了。

　　“璃瑜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像是有事嘛？”
　　“你不是像啊，你就是有事啊。到底怎么了？”
　　“我还能，信任你么？”
　　“不是，我刚都道过歉了。我们都这么大人了，自己做什么事心里没点数么？我既然跟你外公签了合同，我就是认真来工作的……”

　　“你陪我跑，就只是为了份工作？”
　　“这，也不能全这么说。换其他人的话我可能还是不会接受的。但是以前我就答应过你，只要你跑，我就陪你跑。上次没做到的，这次做到，不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
　　“可是，可是我有点不想跑了。”

　　“啊？”这是逗谁玩呢！“璃瑜啊，我知道你是喜欢跑的，你从以前起就很喜欢跑。你和我不一样，我是目的不纯，可你的目的是最单纯的。”是啊，有什么比喜欢，更单纯的呢？
　　“可是我怕。我怕啊。我现在站到赛道上，每一次，都感觉心脏突突的，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