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45、神明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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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被人像狗一样牵在后面。”
　　听到他这话的时候，当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灰白了起来，仿佛自动打开默片滤镜。
　　“啊，不是，这样是为了方便陪跑员在前面引导，遇到路上有障碍物的时候足够反应和提醒。……况且，现在遛狗不都是狗崽走在前面，铲屎官在后面么。”小白菜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

　　说完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卫熊和其他几名跑团志愿者。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啊！不是！哥哥姐姐们，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们是狗崽啊！！！
　　卫熊是知道自己这位老同学脾气的，他是从小被宠惯的人，没有什么天敌，不需要看人脸色行事，也没有人敢无意打压他。

　　素来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倒并非恶意也并非伤人，人情世故值低了点罢了。
　　“行。那我在你旁边吧，扶着你？”
　　璃瑜人情世故是差了点，但还不至于迟钝，也感受出来周围怪样的气氛，想来这个方式也不是卫熊首创的，一定是其他跑友都是这样操作，卫熊有样学样。自己是盲扫一大片同胞了。

　　当跑起来的时候才明白过来，跑道上与跑步机是不同的。
　　跑步机的速度是自己调节的，跑步的区域是狭窄的，熟悉的，安全的。
　　所以可以放心大胆迈开步子肆意奔跑。
　　而在跑道上才迈了两步，心底里就畏惧了。

　　嘴上不肯承认就一直喊卫熊跑慢一点。
　　这感觉又很奇怪起来。以前两人一起训练的时候，永远都是卫熊跑在他前面，不断的压他，主要也是教练的意思让卫熊前期控制他的速度，为后期保存体力。
　　等到他爆发的时候到了，卫熊会主动为他让出跑道来，把最好的冲刺位留给他，而跟在他身后默默的跑向终点。

　　其实卫熊是有冲刺的实力的，但是教练安排了让他一个人冲刺，其他的队员都只好配合他。
　　璃瑜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路为自己冲锋破阵，为自己保驾护航，却要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为自己让路的这些队友们，包括御用兔子卫熊，他们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会不满么？不甘？委屈？厌烦？

　　璃瑜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卫熊跟着他停了下来。
　　还是温和的语气，“别着急，慢慢来。一开始会不习惯。你放心往前跑，其他的交给我。前面有什么路况我都会提前告诉你的……”
　　璃瑜是憋着一肚子气，卫熊却格外心平气和，璃瑜不由得懊恼起来。

　　故意用话试探他，“以前你一直跑在我前面当兔子，到了最后才给我让路，难道没想过自己跑么？”
　　卫熊愣了会儿，大抵是没想到璃瑜说这样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道，“教练不是一直说所有体育运动到了最后其实都演变成了团队合作么。只有团结一致，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无论是主力的跑手还是领路的兔子，只要是一个团队的，谁赢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只有你赢过了，才会明白，是不一样的。你就真的没有过一丝丝的不甘心么？”
　　卫熊长长的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

　　“我其实有考虑过在你退队后，我继续再跑下去。可是后来你又说还想跑。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很羡慕你的，你能力好，有野心，而且我们全队都看得出来只有你是真心喜欢跑的，其他人或许是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至于我就更简单啦，我是体育特招生，如果不跑可能连收我的学校都没有。所以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说服了自己，既然比赛一定要有个人赢的话，那个人必须是你，像你一样真正喜欢跑的人，才配得上！”

　　璃瑜一时间心情又恼怒，又心疼——
　　原来，他是有过不甘的。但那个时候的自己眼高于顶，根本看不见别人眼神中的情绪，也丝毫不会在意。

　　“你也想凭实力，与我一较高下的，对不对？”
　　“有的吧。多少都会有一点。大家参加比赛嘛，胜负心总是会有一点。”
　　“所以最后的时候，你才没有参加？没有出现。”
　　“不是啊。”卫熊回答的很快，很轻描淡写，“因为家里突然发生了点事情，来不及跟教练请假了。后来我有去你家找你，不过你家人说你去紧急阻断治疗了。我想你的治疗应该比较重要吧，所以就没有再打扰你。”

　　发生了一点事情？到底什么事情要让你连比赛都缺席了！
　　璃瑜想咆哮，那是我最后一次啊！人生……的最后一次啊——可是却因为你，错过了。
　　卫熊没有领会到他的心情，草草的就结束了话题，带他走向了其他跑友。
　　意思是让人指点指点他，这只室内青蛙，怎么在野生的环境中迈开大长腿，跑出该有的速度。
　　与其他资深长跑运动员交流过后，果然技能点又升级了。

　　学会了怎么更好的利用身边的陪跑员。
　　在开跑之前应该先走一圈赛道。盲人选手主观记忆能力都不错，会将自己需要控制调节的步伐牢记在心里，等跑起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慌了。
　　然后把陪跑员调节到自己的正副手，主要看个人习惯吧。
　　有些刚开始磨合期会需要喊口令，也是根据个人习惯吧。

　　一般志愿者在正式加入陪跑前，都会进行简单的训练，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盲跑，用眼罩完全封死视力，尝试一把在全盲环境下的急速奔跑，靠此领悟选手们内心的不安和恐慌感。
　　卫熊还没有正经参加过培训，不过璃瑜倒是很信任他的能力，很早之前教练就断言过，卫熊天生是个辅助的命——
　　训练结束的时候，璃瑜突然想起个事，“后来找到你妈了？”

　　“嗯。就在那个你说的研究所里。我把她带回家了。”
　　“哦。人没什么事吧。”
　　“还好。”他的回答总是淡淡的，令璃瑜不由得怀疑他是想故意避开这个话题。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必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就没有了下文。
　　“怎么回去？要我送你么。”
　　“不用，放在公交站点就行了。”
　　“你坐公交车啊！？”

　　“这么惊讶干什么？”
　　“以前你可是除了骑车，就是等着司机来接的。”
　　“现在接地气了不行啊？”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惊讶。感觉，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呢。”
　　“废话。白长这么多年？谁还能一模一样呢。”

　　说这话的时候，璃瑜分明还没有意识到，语气又恢复到了以前学校里的样子，张扬而跋扈。
　　卫熊其实更喜欢看到璃瑜一派目中无人的样子，这个样子的时候他才比较有活力。
　　始终克制着的，阴郁着的璃瑜，简直就不是璃瑜了，而是一个颓废的瞎子。

　　“对了，有时间来我家吃饭。”
　　“啊？又是老北京的厨子么？”
　　“不能啊。是焦姐啊。厨子，早就散了。外公也不喜欢吃北京菜，就图个热闹。”
　　“那怎么还特地请吃饭呢？这么客气。”
　　“不是……主要是，我外公和我妈，他们需要见见你。”
　　“啊？”
　　“唉。他们觉得陪跑员是一个……掌握了我生死命脉的人。”
　　“……懂了。”

　　几天后，卫熊就盛装出席。据小助理说，是盛装出席。
　　他穿了套像是租来的西装，“还没有领带！”
　　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神情敦实。
　　听说是璃瑜中学时候的同学，麦老和麦姐态度似乎亲善了许多。

　　“啊，后来去当兵了？现在还肯去服兵役的孩子少呢。”外公裂开嘴，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很多人都会被麦泽沦的笑容欺骗，觉得这是一个和善的有文化的，有涵养的，有怜悯心的老头子。
　　其实不对。虎父无犬子，虎将无苟兵。

　　只要看看跟随过他的助理们的近况大抵就能推测出，老爷子属实强者。
　　所以后来他的助理们其实本身也是贵门子弟，就谁谁谁的儿子，谁谁谁的孙子，彼此交换到老战友的身边进行养成。

　　麦老是舍不得把自己的外孙送出去的，他看不见嘛。还是留着亲自规教规教好。
　　卫熊是真·老实孩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当兵包吃住嘛。而且回来包分配。其实我也有担心将来找不到活干的……”这一直一直都是卫熊的心魔。他对自己没什么自信，纯机会主义者。

　　麦老的笑容更真实了。
　　“那现在分配了什么活呀？”
　　“银行安保员。”老老实实。
　　“哇塞。挺好的，我们这里安全，没有打劫的。不像国外，枪支泛滥，天天穿了防弹衣都会被爆头。”

　　接下去，慢慢俯身，靠向年轻人，“那你们部队里的时候是不是都训练过体能啊，身手什么的？”
　　“对、对，这都是有的。现在都是科技化部队，我们还有学外语和编程的，还有些新科技的武器。”
　　老爷子点了点头，身体重新往后仰，目光扫了一眼早听不耐烦的外孙。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考虑璃瑜啊，他出入我和他母亲还是不太放心。而且你也知道，你们是同学嘛，以前也一起训练的，他喜欢跑步，一个男孩子老是关在家里也不对劲。我和他母亲，一个年级大了，一个是女性，老陪着也不合适，就想给他找个类似贴身助理啊之类的。保镖那样的人。但他脾气是真的不好，尤其看不清之后啊，脾气都变了。”
　　卫熊沉默了。

　　璃瑜猛地站了起来，“外公啊，你要求会不会太多？卫熊就是个志愿陪跑员，你怎么还把人当保姆了呢。”
　　然而，场面急转直下。
　　面试开始了。
　　“请问，我当璃瑜保镖的话，是有工资的吧？”

　　老爷子轻轻冲不远处的小助理笑了下，小助理心领神会，摸出随身pc，这是重点，要记录下来。回头还要把合同草章发给律师过目。
　　“有。当然有了。五险一金。会给你增加额外的险种。不过你的任务必须随时陪伴着他，包括需要离境的情况。”

　　卫熊犹豫了片刻，“离境？”
　　“有什么你不能离境的理由么？”
　　“我母亲一个人在家……”
　　“可以请临时照顾的人，费用我们家来出。”
　　年轻人眼神中冒出星星点点的光，老爷子满意的舔了舔嘴唇。
　　从他一进门，就从这年轻孩子身上嗅出了，缺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