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43、神明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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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很高大，从他扶稳他的手势就能看出。
　　璃瑜本身身形高挑，遇到再比他高大的人，不禁有些局促。
　　这个时候也许红灯已经翻起来了，车主们蠢蠢欲动开始发动车辆，引擎的低鸣咆哮声令人心情烦躁。
　　“不要急。我们慢慢走。”
　　这个声音，仿佛有魔力。

　　璃瑜逐渐烦躁起来的心瞬时安静了下来，眼前的光影也不再是渲染云彩后的模糊，而是笼罩在光晕里的模糊。
　　他能感受到扶着他的人举起的手臂，挡在他们的面前，阻止正在启动的车辆。
　　终于，耐心的走完了这段十字路口。
　　身后的车辆流动声再次响起，但没有尖锐的鸣笛，没有破窗的咒骂，每个人仿佛都随之安静了下来。

　　“你要去搭什么公共交通吗？我送你……”
　　璃瑜别扭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打开了始终紧握在胸前的导盲杖，对方大概看懂了他的意思，默默的退开了安全距离。
　　“不好意思！刚才应该先问你的，不过我们正站在马路中间，我有点着急了。”
　　既然，施舍者都放低姿态道歉了，那么，“谢谢你。不过我自己能走。”他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走过来，才收起导盲杖的不是么。

　　电子导盲杖落地的瞬间，世界又恢复到了安全和平静。
　　这里又是他熟悉的道路，在固定的地方摆放着陷阱——栽种在道路两旁凸出的树根，顶开了盲道的砖，仿佛就是为了绊倒盲人似的，正在大声的宣告：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们，不欢迎你们，回家去吧！待在家里，关紧门窗，永远不要接纳莫须有的善意。

　　忙碌的人群上下班途中，随手一停的电动车、自行车，婴儿车——我们都是在为社会做贡献的人！你们算什么？你们都是废物。为了你们这群废物建设的盲道，还要占用我停车的时间？好让我扣工资么？让我的宝宝只能喝清汤寡水的米汤嘛？
　　这些陷阱，他们无力反抗，无法申诉，只能默默的接受，学会避开它们。因为啊，“老天都会下雨呢，你怎么不说下雨不利于出行，就让老天为了你们不要再下雨呢？”

　　强盗的逻辑你永远都打不过，不然怎么还会有人成为强盗呢？
　　璃瑜是一个不太会感恩戴德的瞎子。他和姜英不一样，他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永远用充满善意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虽然这个帮助了自己的好心人确实是像出于好心，而且声音也很好听，但是他不愿意与这样的健康人有过多的交集。
　　他是听帮助中心的老师说起过，有些天生全盲的人会对健康人产生莫名的天然抵触。
　　那其实也好理解，看得见的人，和看不见的人，往细处分了就叫物种不同。

　　璃瑜虽然不至于觉得要与所有健康人分道扬镳，他的家人和周围的亲戚同事也都是健康的人，但相对于交朋友的时候，现在的他也更倾向于结交与自己类似的朋友，而不是看得见的人，这样不仅对方要体谅自己，交往中也会产生莫名的负罪感。
　　璃瑜是个骄傲的人，骨子里骄傲的人，即使不得已麻烦别人也必须显得居高临下，他没有办法坦然接受施舍。
　　“那个，请问？”

　　他已经打开了电子导盲杖，已经走了好几步了，可对方的声音依然跟在自己身后，听脚步声似乎还跟了挺久？
　　璃瑜顿时就不高兴了起来，“不需要。我不需要帮助。如果需要帮助我会自己开口，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残疾人都是废物，好像离开了别人的帮助就不能活了？”

　　对方明显愣住了，连回答的声音都露着几分焦虑，“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到你可能对附近的路很熟悉，毕竟看不见的人不都会在熟悉的区域范围内活动么，所以才想要问一问……问一问路……”
　　问一问？路？

　　璃瑜惊了。这脑回路？现在还有向个盲人问路的诈骗套路？可厉害了呢。
　　“那请问，你要问什么路？”
　　“啊，是这样，附近有一家公立性质的给精神类病患休养的疗养院机构，知道是在哪里么？”
　　这问的，这么潦草？他莫不是临时编的吧。
　　璃瑜熟悉的掏出了专用手机，指尖盲打就可以输入文字。

　　虽然有阅读辅助器啦，璃瑜空闲的时候还是自学把盲文学完了——可得骄傲一会儿了呢！
　　精神病，患者，叮——还真的有。
　　暂时放弃了他可能是诈骗犯的念头。
　　他描述的不准确。其实不是疗养院，而是带有实验性质的病患研究所。
　　确实也就在他工作的研究院附近。

　　这家精神类疾病特殊疗法研究所因为采取的治疗手段比较激进，一度被患者家属列上了黑名单。
　　许多病患家属宁愿把病人锁在家里，也不肯进入这家免费的治疗研究所。
　　璃瑜打开屏幕，调节成可视，然后递给对方看。
　　对方看的时候他还很小心的握着，似乎深怕对方抢走的样子。
　　“啊，好的好的！谢谢你了。”

　　想起刚才对方的声音，在危险的马路中央稳稳扶住了他的举动，璃瑜心思动了动。
　　他或许是，不知道呢？
　　“那个……”
　　“什么？”对方似乎已经走了，可一听到他的声音又走了回来。
　　“这家治疗研究所的风评不太好。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也没进去观察过，不过听说一些消息，里面有虐待病人的倾向。可能也是治疗方式的一种，据说有些家属很反对，说病人一回到家病情治疗的结果先不论吧，总是很畏惧，死活都不愿再回到那里……”

　　说着说着听对方毫无反应，璃瑜不由后悔了起来。
　　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多管闲事！人家现在一定莫名极了，一个瞎子在教他做事？
　　而且，万一，他其实是知道的，只不过为了省事而将病人送进去……那不就是，亲自往刀口上送。
　　找补道，“也没什么，我就一听说。再见！”
　　“谢谢你！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我刚从部队里退役回来。才知道我妈被送到了这里。我就是来接她回家的。”

　　说完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很主动的伸手过来握了握璃瑜的手。
　　大概是怕他看不见？不能明白他的感谢之情？
　　转身继续走上自己熟悉的回家之路，璃瑜的嘴角不经意间扬了起来。
　　原来，肢体接触对盲人来说还是挺重要的。
　　因为看不见，无法判断对方的表情，有时候会陷入莫名忐忑的揣测中，尤其璃瑜这样高度敏感的性格。

　　即使对方有说了“谢谢！”，“感谢！”之类的话，还是会觉得只是敷衍自己，或是出于礼貌。
　　所以没有什么比一个握手、拥抱，拍打肩膀之类的轻微小动作更能抚慰人心的了。
　　现在璃瑜可以百分之一百的确定，对方确实不知情，不知道那家治疗研究所的恶行。
　　他也愿意相信他说的话，他是准备把自己的母亲接回家的。

　　嗯，还是个孝子。不错！不错！今天帮助了个好人呢。
　　回到家里就听到陌生的说话声，不由得皱起眉头。
　　走出来接他的是外公的私人助理，璃瑜总感觉这个小助理有点娘。
　　“家里有客人？”将手杖和背包递给小助理，看不见之后他只能背双肩包，任何手上提东西的行为都不再适合他。

　　“唉，是。来的是华南区副总和他的侄女。”
　　侄女？副总来就算了，还带着侄女什么意思。
　　这位华南区副总璃瑜是认识的，平头阶级。一穷二白，空手套专属。
　　璃瑜还看得见的时候他就经常往外公这里跑，跑的可勤快，那时候只是个小小的区域销售顾问。
　　因为有一次年会上外公和众人喝多了，司机恰好家里孩子发烧回家了，就让这人送了一趟，谁知道他就记住了，时不时的赶趟来送水果、特产。

　　都说是家乡特产，因为知道外公喜欢吃原汁原味的健康食品。
　　璃瑜每次放学回家看到都啧啧称奇，“这人的家乡，怕不是天南海北全都是他家吧？”
　　外公但笑不语，“这就是一个人的用心程度。”
　　麦家老爷子那是什么老江湖了，当年亲自承载货邮轮船长的时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奇葩异人没见识过？

　　这点小心思一眼就看穿了。
　　“不过，这个人心思倒是沉。而且压的住。”这一送就送了十来年，当然又沉又压得住了。
　　期间一步步的晋升，璃瑜也是有所耳闻的。
　　销售顾问升销售总监，区域销售总监，市场总监……
　　这个人麦海棠也见过几次，但是麦海棠的意见与父亲天南地北，她不喜欢。

　　“一看就是野心勃勃，目标明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麦海棠的意思是，父亲的船级社已经达到了一定的平台高度，没有必要再让这种吃相难看的小人物破坏了平台的和谐气氛。
　　现在船级社的雇员非富即贵，最差也是国内外常春藤明校出身，成绩斐然。

　　可是老爷子的想法却不一样，“需要的。你还是年轻，没明白腾换血液的重要性。就是要用这种从底层爬起来，不择手段的污血，才能够焕发新的活力。否则就是一潭死水，你好我好大家好，祥和的平台是长存不了的。”
　　麦海棠翻了个白眼，反正也和她没关系。
　　她现在是一心一意全力以赴的在照顾崽上面，拿出了十二分的当年拼搏工作的精神。

　　璃瑜忍不住一度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瞎是母亲造成的？不然她那么积极干什么。逐渐才明白，她就是这样的人。
　　天生做什么事都是全力以赴，不留退路的。
　　会客厅里的外公远远的招呼他过去，“璃瑜啊，来，过来。你海叔叔来看你了。哦还有这位小美女。刚从泰国游学回来的，在那边也一直跑马拉松的呢！”
　　听到最后这句话，璃瑜心底顿时咯噔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