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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神明的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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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刹车声。
听轮胎打滑的刺耳声响就能判断出,是城市骑行车。
距离很近,几乎就在眼前了,是强行打转了方向。
璃瑜出于本能的转过身,用自己挡住了姜英。倒不是多少逞强好胜的意思,是从小被强行灌注的绅士风度。
强烈的碰撞声打断了预期而至的冲突。
璃瑜听到了有人骂骂咧咧从地上站起身,咒骂的方向并不是冲着他和姜英而来的。
是冲着他们身旁的不远处。
“……他们两个瞎,你也瞎啊!走路不会看路啊!撞死了算谁的?哟,看你还背着军用包,该不会是服役、退役的吧?你去把我车扶起来,不然我去你们部队……你哪个部队的?”
争吵明显在有失公平的情况下进行着,连吃瓜群众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声援,“好咧、好咧,老爷叔!人家男孩子都跟你道歉咧。挺老实的,一直不停的鞠躬道歉,不管退役还是服役期间,都是为国家效力呀。人家保护的是你,你怎么还得理不饶人了。再说了,他撞翻你的车也是为了不让你撞到两个盲人。一个盲人就有的你好赔啦,别说两个呢!”
在群众声势浩大的支援下,老爷叔迫于压力,妥协了下来。
勉强维持着尊严又骂了几句后,草草收场。
好整以暇的姜英拽了璃瑜几下,“听到了呗?人家是为了保护我们呀,我们去谢谢人家吧。”璃瑜纹丝不动。
姜英不高兴的甩开自己的导盲杖,笃笃笃的摸索过去。
“谢谢你!”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很低柔,维持在令人舒适的音阶区。只有想要引人注意的时候才会拔高到女生特有的尖锐。
“啊哟,小姑娘没事吧?”路人大婶瞬间热心起来。
“刚才,谢谢。”她也不知道要谢谢谁,反正先谢了再说。这是从小父母教育她的,先说谢谢、对不起,总不会吃亏。
于是热心大婶再次发挥了作用,扶住了姜英的手臂,带她转了个向,“你要谢谢他,这个小哥!他刚才老帅了,pia的一个侧身飞过来,就把那老爷叔的八五大杠踹倒了,老爷叔别看年纪大了,伸手敏捷,在脚蹬上一踩人就脱离了,就根本没摔到地面还骂骂咧咧的。就是看你们都是年轻人好欺负呗!”
璃瑜一直在等着那人过来与自己说话,可是并没有。
似乎有些匆忙,对姜英的主动道谢也只有潦草的回复,“不客气!”,“要小心”。
就没有然后了。
璃瑜原本是个会感恩的人,但凡有点滴好意都会掏心掏肺的感谢回去。
可是慢慢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头几次自己过马路,走到路口边怎么也看不清楚红绿灯的眼色,愈发的心急,愈发的无法专注听觉和感知度。
这个时候就会有人上前,通常不需要等很久,总是有一两个好心人。
有的人会问,“我带你过去?”有的人连问都不问,直接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老鹰抓奶猫似的把他连提带拽唬了过去。
那感觉其实不怎么好。
他连声说谢谢。往往人们就忘记了,盲人的听力有多么的敏锐。
他们会只走开了没几步就抱怨起来,“都瞎了,还上什么马路?尽添堵!”或者是,“真晦气。万一被车撞了,整段路都要为他一个人封锁。”
若是两人同行的路人还会窃窃私语,“是真盲人吧?看着还挺整齐的。”,“长得还不错!就可惜瞎了。”,“我才不是看脸才做好事的!”,“这种人能长这么大家境一定不一般。否则还没长大就被父母掐死了吧。”……
说的好像盲人就是什么污秽之物似的。
谢什么谢?有什么好谢的!
姜英笃笃笃的走回来,敲到了他的电子导盲杖,动作生硬似乎还在生气中。
重新挽上了他的手臂,“没礼貌的家伙。”过了一会儿,“刚才帮我们的好心人声音很好听耶。听起来有些拘谨,可是很柔和。”
“你怎么知道他是为了帮我们。他说了?或许人家只是随手……”
“你你你!你这家伙!为什么总是不能把人往好了想呢?就算是随手,从结果论不也帮到我们了。要是真撞在我们两个的身上,才麻烦吧。”
璃瑜一副“唯小人与女子不与争辩也”的态度。
“说起来,研究室里就我和你两个是看不见的。干活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你就不能和我同仇敌忾呢?”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什么意思?我是小人咯?”
“不。你是女子。”
“……”姆?怎么听起来总觉得像骂人。
和姜英的贵腐甜白相比,姜吾教授本人就世故了许多。虽然自己是年轻人的老板没错,但人家母亲可是资本本资!
一听说璃瑜打算参加马拉松,立刻全室动员,只要腿不瘸的,脊椎没有劳损硬伤的,全都报上了马拉松。
美曰其名,身体是工作的本钱,健康在于运动。
研究室里都是人精,一眼就看的明白,分明就是为了讨好这位公子哥的。陪跑、垫底,顺便呐喊助威的。
相比之下,什么啦啦队?弱爆了好吧。
姜还是老的辣,pmp还是老父亲的套路深入人心。
有些残障职业马拉松选手是拥有固定陪跑员的,陪跑员有时候也是他们的教练,同吃,同行,同时训练,彼此间的默契非常人能比。
璃瑜并没有这样的陪跑员,他甚至没有联络主办方提供的官方“黑暗跑团”团长。
他没有打算用陪跑员。他要自己跑完全马。
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决定,在外公问起他的时候,他马虎的敷衍了过去。
但是,这天在视障阅读器帮助下阅读材料的时候还是来了位不速之客。
听声音年纪不大,是本市全马残障人士互助会成员。
“我们收到你的资料了。你没有填写你的陪跑员信息。我们替你联络了官方主办单位,你好像也没有提出申请。以你现在的视力状态,主办方是不会容许你独自参加比赛的。”
不知道是因为身份的关系,还是本身性格的关系,这位互助会成员说话格外的耿直,开诚布公。
见璃瑜拧着眉头,咬着嘴唇,只字不发,索性说开了,“我知道你是视障成员,其实我也是。所以这次我才主动提出来面见你。许多人对我们视障有误解,觉得就是盲人,是瞎子。其实我们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是能够看见的。他们也很愿意证明自己。不过你要记住,证明的方法有很多,而不需要靠挑战自己危险的方式!这是最不明智的,也会令大众失去对我们的信心……”
璃瑜只好开口了,“我没有要证明任何事情。我只是想自己跑完全程。那条赛道我很熟悉,我觉得我可以……”
“不要你觉得,而是要客观事实。麦先生,你本着良心回答我,如果现在拿走的导盲杖,你真的敢就这样走上大街么?一定是不敢的对不对。虽然赛道是封闭的,可全程中赛道上依然会有许多的人,有陪跑的车辆,有拍摄的媒体,还有志愿者和路人。就算你拿着导盲杖,我们给你贴上醒目的条幅,没有人能保证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你。”
最后留下一句,“没有陪跑员,你就不必参加这次比赛了。”态度强硬的离去了。
璃瑜不由得犹豫了。
同时,心底里也有一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这天下班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走到熟悉的十字街头后,他收起了电子导盲杖,紧紧的握在手中。
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导盲杖还在自己的手中,命运也就在自己的手中。
红灯倒计时的声音在跳跃,他耐心的等待着。
只要走过这一条马路,只要过完这一个红绿灯,如果他可以毫无障碍保持平衡的走过去,不依赖手中的导盲杖,即使他必须与陌生的陪跑员搭档,无论是谁,他都认了。
他证明过自己,他走过去了。
绿灯温和的低频声响起,他必须要迈步了。
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很可怕,虽然另一只脚还踩在地面上,却像突然不知道面前道路的高低似的。
下意识的摸索了一把手中的导盲杖,深吸一口气,缓慢的、犹豫不决的踏了下去。
第二步的时候依然提心吊胆,呼吸都不敢大口,生怕气流的声音阻挠了自己的听觉,让他忽略了潜在的危险。
当连走了七八步以后,自信心终于回到了胸腔中。
头也昂起来了,胸也挺拔了。
可是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身后匆忙的脚步声——
完了完了。是有人从他身后跑起来了么?他该避让开么?对方会不会撞到自己?
就在恍神的时间,脚步声已经擦着他的身边跑了过去。
也就在恍神的时间,绿灯即将调换的急促的滴滴声也随之而起……
璃瑜心底里一瞬间就乱了。
他知道刚才的脚步声的主人为什么要跑了,因为时间不够了,他迟疑的时间太久了,过了红绿灯间隔的秒数。
如果他还是个普通人,他也应该跑起来,否则红灯调转的时候他会成为车流中间的一座孤岛,他会成为鸣笛声包围的稚儿。
下意识的双手紧紧抱住了导盲杖,他必须打开导盲杖,必须打开了,必须打开它。
有了它才有安全感。有了它,人们才会注意到,他是个盲人,他看不见,才能稍微平息内心的怒火。
才会在骂骂咧咧声中容许他继续穿行。
就在他准备打开导盲杖的前一秒,一双手从身后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同时低柔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对不起。我能扶你过马路么?时间比较紧了,绿灯快结束了……”
从对方急促的语气中,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默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