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41、神明的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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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来了……”
　　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蜗里鼓噪。
　　璃瑜以前一直觉得女孩专属的尖尖细细的声音还蛮可爱，就像飞在树梢上的布谷鸟，卟灵、卟灵、卟灵……

　　但失去了大部分——接近于百分之80的视觉能力，不得不更依赖于听力之后，对卟灵卟灵的声音格外心浮气躁。
　　他停顿下脚步，试图等待声音的过去。
　　只是声音仿佛冥冥之中冲着他而来。

　　璃瑜已经走了这条路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穿梭自如，因为通常他的眼睛就是装饰物，不需要。
　　还按在两只窟窿里不过是怕吓坏路边的小朋友罢了。
　　手里的电子手杖，开始发出滋滋的低鸣震动声。
　　是在提醒他，有人在靠近，或是他正在靠近某样东西。
　　女孩子细细柔柔的声音响起来，“请问……你好？”乍听起来有些慌里慌张的。

　　“你好。”璃瑜耐着性子回答对方。努力不流露出粗暴的一面。
　　“这几天我考试，所以会专门到的比较早。然后好巧的，每天都可以在这个时间，这个点，看到你从这里路过。其实我也知道不是很礼貌啦，可是忍不住想要认识你，请问你是真的看不见吗？”
　　耐心已经一点一滴的耗尽……

　　不然呢？不是真的看不见，难道拄着导盲杖是为了做游戏么。
　　每天这个时间，这个点。那是因为他看不清，必须严格遵守着固定的法则，只有用尽了全力，才刚够勉强的活下去。
　　要记住公交车的时间。家里有车能够送他，可是外公的话始终在脑海里盘旋，日日夜夜不停不息，“要自己走下去，要自己走下去，自己走下去，自己……”

　　依赖家人，甚至是家庭司机的次数，越少越好。
　　要记住公交车的时间点，为了防止错过时间，或者公交线路的临时改变，还必须准备好plan B、plan C，这就是他们麦家人的思维方式。
　　经过反复的实验，确准了这个时间点上班的人流是最少的，最不容易被人撞上。

　　行人红绿灯的时间是最长的，哪怕路口错过了第一起步时间，或是什么给绊住了，也完全来得及度过路口。
　　就是这样完全的准备，毫无新意的重复、重复再重复，才勉强掌握了技巧。
　　对方竟然轻轻松松的一句，“好像每天都可以在这个时间点见到你”，就此带过？
　　果然人与人的世界是互不相通的。
　　但是，他已经懒得去纠正对方了。
　　早个三四年他或许还会张扬跋扈，气焰不减。
　　如今已经不会了，他累了。

　　“是。我是真的看不见。就是个瞎……盲人。”
　　对方发出清晰易懂的扼腕叹息声。
　　“那、那，我可以加你好友么？我不会打扰你！我就是想了解了解，如果眼睛看不见的话，生活会有多么的……的……不方便。”
　　“就譬如你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办法避开你。只好耐心的等待你主动满意的离开。”璃瑜一字一顿，满不在乎的回答着对方。
　　语气轻松而自如，就好像在说，呀，今天太阳真不错呢！连下着好几天雨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话题。

　　女孩子听着声音青涩，朦胧中似乎穿着白色的套装。应该年纪挺轻的。
　　被璃瑜一顿话，打击的无言以对。
　　匆忙的道歉后，慌慌离去。
　　璃瑜知道已经错过了红灯，重新迈开长腿，不急不慢向前走去。
　　就听见背后轻轻的笑声。

　　他停下步伐来，侧耳倾听了片刻，跟着讪笑了下，打起招呼，“什么时候，姜大小姐也在人背后听耳根了？”
　　能够从笑声就轻易辨别出对方是谁，必须是很熟悉的人。
　　譬如姜英。
　　姜英是他老板，姜吾教授的女儿。
　　大学的时候，他没有念金融，也没有念法律，而是一意孤行，投入生物材料。
　　天真的以为生物材料能够拯救自己，后来才发现还不如学一门中医药理。
　　姜英也是个盲人，和他不同的是，姜英从一出生就眼盲了。

　　属于先天性球晶体病变。生物材料的进化是可以拯救她的。
　　因此医科大高材生的姜吾教授最终投入生物材料的领域，其实也是为了自己女儿。
　　姜吾偶尔开玩笑的时候会埋怨，如果自己没有生这么个“废物”女儿，自己的人生一定会轻松很多。
　　不过研究院的人都知道，这对父女啊，前世肯定就是不离不弃的小情人呢。
　　连姜英母亲有时候都吃醋了。
　　“没有听到什么哦！就是不小心被风声带到了一点点。唉不过我说啊，麦先生是不是太冷漠了一点？人家小妹妹的意思很明显了啊已经，就是想和你认识下，交个朋友。怎么难道和麦先生交朋友是件很困难的事？”

　　“很困难。”
　　姜英被噎了下，一时间没想起来该说什么了。
　　但她不是那个小妹妹，不会被璃瑜一句两句就臊的扭头就跑。
　　笃笃的敲击着手中的导盲杖，走到璃瑜的身边，收起导盲杖，轻车熟路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让他带路嘛。

　　两个盲人走在一起，都笃笃笃的话很容易撞到彼此，通常的走法是一个在前一个搭在前一个同伴的肩膀上。
　　这样既可以避免障碍，也可以避免影响其他行人。
　　只有带路的一方视力无碍的情况下才会挽住手臂并排走。
　　她这样做也算是表达出一种对璃瑜的无限信任吧。
　　虽然璃瑜才从学校毕业不久，通过层层关系硬塞进了她父亲的研究室，不过几次交谈下来她就足够敏锐的感知到，对方是个高傲而敏感的人，自尊心顽强的一匹。

　　他以前是看得见的，这样的人心里落差比她更大的多。
　　盲人的世界也不全是漆黑的。
　　姜英虽然是天生全盲，但在父母的不懈努力下，经过大大小小几十场的矫正手术，她曾经看见过一丝微光，忽闪忽闪的，很刺眼——

　　可后来植入的晶体又病变了，不得已摘除。于是恢复到了一片漆黑的状态。
　　为了不给父亲压力，她在表面上已经彻底“失望”了。
　　“我再也不想做手术了！好痛苦！而且一次次结果都不好……”但是心底里她期待着、信任着父亲，一定、一定会成功的。
　　让她重见那份微光。
　　手指拉扯上他手臂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他有一瞬间的抗拒。

　　可能双方都是盲人的情况下，他没有过于冷酷的把她拂开。
　　仍由她拽紧他的衣袖。
　　“听吾教授说，你要去跑马拉松啦？”
　　别人都是叫姜教授，只有她有资格叫吾教授。
　　语气里明显的充满了好奇与雀跃。
　　随着残障人士体育运动事业的发展，马拉松已经成为了一项极其“公平”的赛事。

　　只要你有实力，残疾人依然可以赢得奖牌。与正常人同场竞技。
　　之前是有听说许多视障患者参与过比赛，成绩都还不菲。
　　终于自己身边要有一个参赛选手的时候，心情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具体什么时间哇？到时候我让我爸喊整个研究室都去给你加油——”一高兴起来，父女的称呼就恢复了。

　　十年了。
　　自从视力衰退后，他终于又鼓起了勇气，回到自己最爱的“游戏”赛道上。
　　说起来也是不公平，其他男孩都热爱电子竞技游戏的时候，他热爱的却是真人实体运动游戏。
　　偏偏，却叫他看不见了。
　　这十年里，他一直都在室内跑步机上锻炼，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即使在那最颓废的一年中，医生说适当的运动有助于保持身体平衡力，家里几乎每隔两年都要换一台跑步机。

　　相同的型号，相同的位置，只要跑上去第一步的触感不同了，外公就会帮他换新的。
　　他没有放弃，他只是，不再“适合”罢了。
　　就像大学的时候选择了生物材料专业。几乎所有遇到的人都对他说，“你不适合”。
　　只是这一次，有个关键人物站在了他这一边。就是他母亲，海棠女士。
　　海棠女士是足以凭一己之力垄断一次全马赛事的，所以海棠女士说，她的儿子要念生物材料。他就可以念生物材料。

　　在麦家人的眼里，没有什么适不适合，“只有你想不想？”
　　从小外公就一直问他，“你想不想？想不想？”你想，就一定能够做到。
　　无论耗费多久，赔尽多少的精力。
　　其实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是知道如何去做才能成功的，只要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努力，就可以了。

　　但有些人在半路上就迷途了，就退出了，就妥协了。
　　他们还给了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性价比太低了呀！”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性价比？努力就好了呀。
　　与其和其他人天天攀比，为什么不与过去的自己天天攀比呢？
　　“我会提前与教授请假的。我不需要啦啦队。”

　　红灯跳跃的倒计时声音响起，姜英拉了拉他的袖子提醒他准备走。
　　一边说着，“麦璃瑜，你这家伙真的很难讨好唉！什么叫啦啦队嘛？大家都是关心你，在意你，否则谁高兴顶着几个小时寒风瑟瑟站在路边给你加油鼓劲啊？你就不会把人往好的方面想哦！”
　　这也是璃瑜不得不暗自佩服姜英的地方，小的时候看古大侠的花满楼，总觉得匪夷所思。

　　但是在见识到了真正的盲人世界后，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人有心，耳听八方听声辩位，连空气的流动抚触在肌肤上，都能够确定方位和距离。
　　璃瑜必须很认真专注才能辨别清楚各种日常声音里的细微差距，姜英却能够很容易的就做到。
　　当然，他相信这份“容易”是打引号的。
　　就像他每天出入的日程一样。路上看到他的人都会觉得他风轻云淡，步履笃定。

　　背后到底摔倒了多少次，磕绊了多少次，被勇闯红灯的车辆吓到了多少次，恐怕也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
　　“小——心、心、心……心！”
　　该来的，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