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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神明的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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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夜之间瞎的,他是慢慢瞎的。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装一装,像是没睡醒啊,没注意啊,同学老师都觉得他越来越迷糊了。
是隔壁班暗恋他的女生最先提出了这个现实而又残酷的事实,“你是不是瞎啊!?我把送你的礼物,那么大一只熊,就放在你们班级门口,都贴了你的名字。就算不喜欢,顺手扔垃圾桶啊,这点素质也没有?是故意让我出丑吧?”
璃瑜茫然间想了起来,他确实前一天放学的时候注意到班级门口有一大坨的东西,他以为是垃圾袋,径直走了过去。
还故意踹了一脚——谁这么没公德心?垃圾乱丢啊!
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是我眼瞎,是真的眼瞎了,没看见……”
女生被气的恼羞成怒,“怎么?宁愿承认自己瞎了,也不肯拒绝我的礼物?是要把温柔多情的人设留到棺材板里去么。”
试卷一次次的空白,作业一次次的抄错,璃瑜终于意识到,自己装不下去了。
家里的司机带他去检查的那天,他只通知了自己的好兄弟。
“小熊,今天……你来校门口接我吧。”他不想独自一人走进校门。不想跌跌撞撞的样子被同学看见。
于是把整个人几乎都依附在卫熊的身上。
两人之间还差点被人传出不清不楚的绯闻。
直到璃瑜一年才见一次的母亲降临学校,家里已经考虑过把他转去特殊学校,或者是直接退学在家自学,反正他家里也有这个底气。
璃瑜本人却希望能够坚持到毕业,与大家一起拍完毕业照。
以及,作为一个正常人参加完最后一次马拉松比赛。
在他眼里,自己还没有全瞎,全瞎以后才是真的不能跑了。
“一个弱视还要参加比赛么?”
“是怎么想的?让全队为他一人陪葬么。大家是要靠这次比赛的成绩加分的。可是他呢,他比赛完就要退学了呀!”
“这家伙未免太自私了吧……”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不是一素都是如此的嘛。”
窃窃私语中,卫熊走了过去。
所有队员顿时噤声。全队都知道队里就数他与璃瑜的关系最亲密无间了。
“卫熊啊,”教练开口了,“你有机会问问璃瑜他本人怎么想的。其实他这次挺有机会夺冠的。其他几个夺冠热门选手,由于今年都到了毕业季,训练的力度肯定没有以前大了。我还特地打听过了,那个A中的男生今年下半年打算出国,正在做语言培训,都快搞出郁郁症了。但是,他现在眼睛不好,马拉松赛道长,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就……”
卫熊鬼使神差的,也不知道怎么突然间就上了头,或许他也是替自己中学时期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感到不甘和委屈吧。
“教练你放心。我是他的兔子,就一定会陪他跑完。”
教练不禁有几分诧异。其实得知璃瑜视力正在退化后,教练私底下有在考虑卫熊。
他的实力和耐力都不在璃瑜之下,只需要队员辅助他一把,是有希望的。
但,他本人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教练也不忍心拂逆这些少年间的兄弟情。
那天之后,求仁得仁。卫熊成为了璃瑜的私人兔子。
璃瑜在哪,他就在哪儿,璃瑜训练多久他就陪着训练多久。
因为离开了他,璃瑜分分钟会摔倒,而且脾气也逐渐变得阴森古怪起来。
“……等我参加职业马拉松全赛。我就去和外公说,聘请你当我的贴身私人兔子……哈哈哈哈!到时候你有工资拿,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跑步,这就是快乐星球。”
卫熊一直记得璃瑜的这句话,你就是我的私人兔子,我们还想像现在这样一起跑步……跑下去。
可是到了比赛的那天,卫熊没有出现。
璃瑜始终默默的等待着,独自走向备赛区。
教练提醒他,是否需要换一名队员陪伴他。
璃瑜拒绝了,他能看见路,他能看见人影,只需要跟着前面的人就行了,不需要像盲人选手,标配一个辅跑员。
而且,他相信,他会来的……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成为他半个废人的兔子,除了卫熊。
所以除了卫熊,他也不要任何人。
直到比赛结束,他摔倒无数次,摸索着爬起来,拒绝志愿者的搀扶,他想最后一次像个普通人一样,完美的结束比赛。即使没有名次。
卫熊没有出现,甚至比赛结束之后教练都没能联络上他。
后来听说他回到了学校,尝试过找到了璃瑜的家里,但璃瑜却始终没有见到他。
那一阵子,璃瑜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反复试探。他听从了外公的意见,去国外接受紧急止损治疗。
他也不想继续留在国内,周围熟悉的人发出的窃窃私语声,就像一片片的小刀,锋利的剐在他的心坎里,剐在他的耳蜗中。
“这不是先天性疾病。……属于特殊病变。目前医学上是不可逆的伤害。……积极的治疗可以帮助病人尽可能的拖延症状的恶化。”
病理专家絮絮叨叨的话璃瑜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最后会变成全盲对么?”
“这……也不好说。不一定。每个人情况不同。有的人可能一辈子才恶化成全盲。有的人,也就半年的功夫吧。”
医生回答的十分严谨。
他在意的还有一件事是,为什么他没有出现?
只是当医生说,病人一旦出现了衰退,紧急介入治疗的有效期非常短暂,必须尽快进行的时候。他慌了。
所以并没有继续追究发生在自己跑友兔子身上的事情。
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比自己的眼睛更重要。
如果他真想解释的话,等我回来,总是有机会让他解释的——璃瑜轻易的就说服了自己。
最初的一年过去。那一年中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度日如年,暗无天日的。
病情恶化的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仿佛紧急介入治疗没有起到任何正面的作用,而是加速了提醒他,他瞎了。
外公亲自交给他一根电子手杖。
在此之前家里任何人递给他的手杖都被他折成了两截。
他没有办法接受那种低沉的,消沉的,有节奏的“笃笃”的敲击声。
每一声都会令他精神崩溃,发疯似的在内心咆哮。
他表面上很冷静,冷静的令人心惊。
向来冷漠无情的母亲掉过眼泪,见多识广的外公唉声叹气。
在东家做了近二十年的厨娘悄悄的安慰他,“小鲤鱼啊,虽然你是男孩儿,芳姨是看着你长大的,老把你当自己孩子了。心里难受的时候啊,哭一哭,喊几嗓子,会舒服许多。别看老先生现在四平八稳跟玄武似的,年轻的时候那也是暴脾气,一言不合喝酒都能喝到天亮。”
可是璃瑜的态度却总是与己无关似的。
他并不是真的与己无关,而是间歇性的徘徊在“我是不是该去死一死?”,徘徊在“以后究竟要怎么活下去?”,这不是一个抱怨性的发泄,而是真实的问题。
家里没有出过瞎子,所以对瞎子的了解很少。连外公和母亲这样的生意场上的强者都没有办法清晰准确的传授他,作为瞎子,如何继续活着才是有意义的。
外公经常会沉默,沉默后就是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令他错愕的是,曾经自己经不住怀疑根本就是没心没肺工作机器的母亲,为了陪他治疗,并筛选出最佳、最有利于他的治疗方案,母亲竟然放弃了工作,彻底抽身出来。
自从他配合家里接受治疗开始,依然与母亲聚少离多。但母亲的生活重点已经从工作上彻底转移了。
她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要不就是全球各地拜访名医。
甚至参加了若干个以前嗤之以鼻的“特殊家庭父母互助会”。
这个素来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霸道女总裁,如今学会了低声下气与婆婆妈妈们讨经,“该如何与弱视的人群沟通交流”,“如何帮助弱视群体而又不损伤他们自尊心”,“如何改造家庭结构让生活环境更友好”,等等。
家里所有东西都被固定了地方。在摆放杯子的地方贴上了荧光便签纸。防止家里的帮佣一时间放错。
房间的门槛、边框、窗户全部做了处理,有软泡沫包裹,不容易撞上,在窗户和台阶边缘安装了靠近提醒装置。
璃瑜刚收到的新玩具,也是外公耗费巨资请专业团队定制的。
电子不锈钢防爆手杖。
通过按钮可以自动收缩。通过按钮可以发出警报。
有地面落差震动提醒。
很酷!但璃瑜还是不得不接受,自己就是瞎了。
他对声音变得敏感起来。
以前最喜欢戴着空气耳塞,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却对耳塞、耳机、耳罩很排斥。甚至对大声按喇叭的都恨不得冲上去把别人车给砸了。
从小在家教的包围中长大,令他终于到了可以去学校的年纪满是憧憬。
然而自从视力滑铁卢衰退之后,校园变成了他的禁忌。
他没有办法跟上普通学校的课程,可是又不愿意去特殊学校,令他一度只能将自己封闭在家里。
十八岁那年,本该是踏入大学校门的年纪,他静悄悄的独自过完了一个人的生日。
他讨厌喧闹,讨厌人群,他甚至不愿意再去见父亲,父亲抱住他期期艾艾的样子很丑!
这个时候他倒是感激起母亲,母亲冷酷的,就好像是别人的孩子瞎了,与她丝毫没有什么关系。
只有她悄悄半夜哭起来的时候,璃瑜才会清晰的感受到,是自己瞎了,那个女人毕竟是自己的母亲……
“璃瑜啊,我和你妈总是要走在你前面的。”外公很少对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通常一个长辈说出这番话来,只能说明,穷途末路,无可奈何了。
他知道,他必须要去学校,必须要学会独立面对这个盲了的世界。
面对所有的狂风暴雨了。
“我和你妈会尽量久的活着。为了你。”
璃瑜拿上了电子手杖,深吸一口气,从这天起,他将独自走出家门,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