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君的戏谑》匿十二

37、这才是主线

　　>>>

　　这里的空气很好，绿色的草皮上还覆盖着霜。
　　只有10点过后，阳光直射下来，透过层层云雾，化解开了晶莹剔透的霜花，草皮才重新恢复出了鲜绿鲜绿的色泽。

　　以舞之前没有来过这种高山低氧地区，同组的成员腰上都别了一瓶小氧气罐，是上山以后随组向导发放的。
　　经纪人一路上都很照顾以舞，所以她拿到了两瓶。

　　在摄影组和编导组都忙着分散开来寻找最佳拍摄点的时候，以舞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一座红色瓦房吸引。
　　下意识的走近过去，才发现是供奉着的一座土地神佛龛。

　　周围杂草被清理的很干净，供奉的柿饼也是完整的。还有一口被烟火熏黑的小铜炉，四平八稳的扎根在土地神佛龛前的土壤里。
　　经纪人注意到了偏离团队的以舞，轻声跟了上去。

　　“……这里的当地人会定期来清理。他们清理的时候都是路过一个打扫一个，没有特别明确的指定区域，几乎路过的每个人都会来扫一遍。所以供奉着的食物经常是早上放下去，中午就不知被谁拿走了，有时候是孩子，有时候是动物，但很快又会有新路过的游民给放上。生生不息的意思吧。”

　　以舞听着经纪人的解说，虔心的跪伏下去。
　　团队已经不止一次来此地采风，会避开旅游高峰期。
　　对这里的游鬼邪说颇为入门。
　　这次的向导就是前一次向导的叔叔，前一次的向导听说已经去城里打工了。

　　“风光很好，是吧？”
　　以舞顺从的点了点头。很美！是非常的美，令人心境豁然而开，仿佛沁入了整片宇宙——
　　“我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团队里有个小姑娘，是个后期。挺佛性的那么个人。来了这里之后就念念不忘，仿佛找到了宇宙的中心，飘零的树叶找到了自己曾经生长的那棵大树的根。后来就辞职，独自回到了这里。”

　　以舞惊讶的回过头去看向经纪人。
　　经纪人感怀的点了点头，“她径自一个人住在了这里，租借了当地人的一座土房子。在远离了电，远离了自来水，生火要靠全手工，捡柴，劈柴，没有通讯信号，半脱离了文明的世界……”
　　“她自己一定感到很幸福？”

　　“她幸不幸福我不知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我焉知吾不知鱼之乐？我知道的是，后来她的弟弟来这里找她，父母要求她回家，找到她的时候家里已经空无一物，据她自己说是遭到了打劫，打劫发生的时候她就在家里，躺在自己的被褥中。因为害怕，不敢转身，不敢说话，瑟瑟发抖的熬到打劫的人离开。打劫的人没有伤害她，只是拿走了屋子里能拿走的所有东西。”

　　“她没有钱，没有通讯，因为不认识路，没有办法走出太远的地方。只能每天去林子里拔野草和菌菇为生。用树皮烧火。弟弟根据她上一回寄送回家的物品上的地址栏找到了她的小瓦房，终于把她接回了家。现在她好像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行业，我还看到过好几期用她照片当封面的期刊。”

　　以舞淡然的笑起来，“姐姐，虽然我很喜欢这里，我也很佛性。但是你放心我不会留在这里。也不会一个人跑来这里居住。我家里还有阿姨，我还要养家。不能那么任性。”
　　经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我不就是防患于未然嘛。都知道，我们家小舞最懂事了！”

　　第二天再次经过那座佛龛的时候，有个婆婆正在打扫，远远的看见以舞矗立在车旁，虔心供拜，就朝她招了招手。
　　以舞走过去，婆婆从背后的布囊里掏出了一盒小纸盒包装的粗香。
　　给了以舞三支。以舞以为要卖，拿出钱，对方却摆了摆手。

　　婆婆不说汉语，向导帮忙交流上，婆婆只是路过这里，顺手就打扫了，放上了贡品。
　　看到以舞的祭拜方式不对，害怕她得罪神明，就教了她。
　　以舞按照婆婆教她的方式重新祭拜，向导听说婆婆要去的镇上与车队的方向顺路想捎带一程，婆婆却拒绝。她不上陌生人的车。

　　向导停下来，让大家稍作休息，顺便支起架子烧了水，让婆婆也可以借机打壶热水，供她路上享用。
　　以舞注意到婆婆耳垂上挂满了耳环，有一只耳环特别布灵布灵，经纪人凑过来仔细一看就认了出来，不就是施华洛世奇水晶款么，是天使翅膀的形状，与婆婆其他当地原住民式的银质耳环截然不同。

　　几个人善意的笑起来，婆婆那么潮！婆婆戴施华洛世奇耳环，而且还只戴了一只。
　　婆婆认真的解释，这一只是别的姑娘和她交换的，因为看中了她的一只耳环，所以用自己的交换了。
　　那个姑娘看起来也像个游客，跟着一队旅行巴士，穿着很中原的旗袍，发髻梳的很标准。从不说话，别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面带微笑的聆听着。

　　用来交换的耳环是她最爱的，她坚信只有用自己心爱之物才能换取别人同等价值的物品，她舍不得整副换掉，所以才只换了一只。
　　婆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虽然看起来与自己格格不入，但婆婆依然一路上都戴着这只耳环虔心参拜，也算是回报这位姑娘的真诚。

　　“……去了那个方向。”

　　向导告诉他们。那是冈仁波齐山脚下的方向。每年都有无数人前往朝圣，渴望洗涤出内心的纯净。
　　但是很多人他们的目的本身就并不纯净，他们带着世俗的祈求，却希冀于神明的力量，令他们洁净自身。
　　向导的语气明显不屑一顾，对这些自以为能得到升华的游客充满了鄙夷。

　　不过人是铁饭是钢，小心翼翼瞥了眼经纪人和以舞之后就收起了话口。
　　以舞不知道的是施华洛世耳挂的原主，正是奉海。
　　她来到这里，是因为她心底装了一个人，一个温和的、可爱的男孩子。
　　却也是一个令她不敢正视的男孩子。
　　他就像高高在上的光辉星耀，是她无法企及的星辰……

　　她本名不叫奉海，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记得了，但是某一个夜晚她猛然间回想了起来，她记起来，叫作红霞，朝红霞。
　　她的家乡在一片峡谷里，有一汪碧绿碧绿的潭水。
　　到了旅游旺季就会有游客前来，往潭水里投掷硬币或者石子，祈求来年好运。

　　那根本是毫无道理的。于是族里的老人会在游客退去之后，命年轻人下潭水打捞硬币，至于石子就留在那里。
　　渐渐的石子多了起来，潭水少了下去。
　　后来，她在游客的照相机里看到了大海，一望无际的大海，无论往里面投多少石子都不会盈满的大海。

　　她的内心涌动了起来。
　　那之后她不顾母亲的反对，跟随父亲亲戚家远房的叔叔嬢嬢，就前往去海边的城市打工。
　　没能再回来。
　　遇见老教授的时候，她坚信自己这辈子终于遇到了一个最对的人。
　　即使最对的人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她依然无怨无悔。

　　老教授怎么安排她，她都坦然受之，因为她信任他，他的心地是柔软的，比她这辈子见过最柔软的绵云都更加柔软。
　　若是老教授要她的身子，她也绝不会拒绝。但是老教授始终恪守着自己的底线，他是为了拯救她，而不是为了毁灭她。
　　正是由于这份恪守，撩拨起了她心底里的火苗。她没有想到自己年幼无知时，头一回见到大海时候的悸动感，还会再升起……

　　他是老教授的学生，年轻，俊朗，英气勃勃。
　　走在校园里，无数女孩愿为之侧目，说话时候连眼睑都带着笑意，声音和煦而柔软。
　　他和别的同学一样，都喊她师母，可是他会记住她的名字，在给她的贺卡上，是“To 师母（优雅的奉海女士）”。

　　都说他家世很好，背景殷实，但没有丝毫傲气，没有盛气凌人的傲慢。
　　温顺的像一头忠实的驯鹿。
　　驯鹿偶尔也会调皮，会在为她买的奶茶里面撒上孜然粉，然后一本正经的拍摄她的反应。
　　美曰其名为，《一项人类科学实验》？？？——为什么肉桂可以，孜然就不可以呢，大家都是香辛料啊。

　　因为中间始终横亘着老教授的恩情与教抚，奉海与丈夫的学生之间，平波无澜。
　　直到老教授的去世，她心底明明怀揣着莫大的哀切与悲痛，却无处发泄。
　　她什么都没有了。
　　老教授什么都没有为她留下。

　　她不过就是他在一念之间救出火坑的宠物，救完之后她就该自力更生了。亏他还平白无故养了她这许多年。
　　她是不敢与老教授的家人们谈任何感情的，仿佛她就不配拥有人类的感情。
　　学校准备将她赶出教职人员宿舍的时候，她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无处可去。

　　她的工作上并不卖力，不知道如何与人为好。因为小时候舌头被意外剪坏，说话始终不利索，后来索性就不能说话了。
　　她开始害怕见到那个学生，害怕对方眼底里为她担忧，害怕他考虑她的将来，害怕他的同情，害怕他提出任何非分之想……

　　尤其是，会令她接受，会令她心动不已的非分之想。
　　为了自己曾经暗自答应过老教授的承诺，即使对方从来不知晓，她依然想要独自坚守这份承诺。
　　她便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刻到了。
　　曾经在学校的食堂里看过一部电影，《冈仁波齐》，那是除了大海之外，依然令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毅然绝然的孤身去了，遇见了名叫“信仰”的同伴，与这名同伴之间她亲密无间，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她在遥远的山头向神明祈祷，为心中犹如白月光般皎洁无暇的男孩。
　　“……请为迷失的绯找回他真正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他是那么善良的孩子，值得被救赎。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神明的力量，感谢让我找到了自己的路，请让我用自身的信仰，化为光华，为迷失的孩子照亮前面的路……”

　　雪山之上，矗立许久的影子，随风轻轻摆动，耳边带起真真碎血，抖落人间。
　　一声喟叹，充满无尽又寂寥的荒凉。
　　只有这里的静谧和人烟罕至才能奢求一分一秒的无欲无望。
　　当脚下的雪峰崩塌，便是神明必须重回人间的时刻——

　　“记住我的名字，風陵君。”
　　女人仰起头，在风声中仔细辨听，随即露出自嘲的笑容。
　　是她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