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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七夕之后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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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之后夜里明显凉了下来,渊澜砸重金买了匹好马,张安给它刷毛的时候总会和她夸上一句马有多骏。
住了小半年,她整理好包裹,除了盘缠少了,还是来时候那些。
下楼的时候看见他还在账房后面坐着,她深吸了口气,笑着走过去,“我在你小院子埋了几坛酒,来年开春就能喝了,还有你的药方我改了改,以后照我的方子抓药。”她眼神飘忽了一下,“我看你这放账本的地方也挺多的,我给你画的那本就别扔了,放着吧。”
她还想说,最好清明节祭奠亡妻的时候,也祭奠一下她。
可是这话要如何说得出口?
末了她只是笑了拍了拍他肩膀,“我走了。”
沉眸坐着的男人忽然开口,“庆安十四年冬月初二,皇祖母密诏,取消婚约,明渊澜不再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
十四年冬月,他失踪前一个月。
她还是笑着的模样,“这样啊,知道了,走了。”
刚出凇臧镇,就下起细雨,她骑在马背上乐不可支。
原来她早就不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了,不过这样也好。
十四年腊月,漠北之战,是她年轻气盛一意孤行,率十八万人非要走峡谷突袭北狄,谁知北狄早就占领高地埋伏好,数万将士顷刻间丧命于滚落巨石,她殊死搏战之际,竟是宴深和肃胤带了九万人援她,地形劣势,那一仗打得异常艰难,二十七万人不足一万,肃胤战死,太子失踪,她却还能苟延残喘的活着。
太后皇帝居然念明家忠烈没治她死罪,她开始了漫无边际的放逐流浪,行遍云夏大陆寻大越太子宴深。
她罪孽滔天,是最没资格想死的人,刚发现他腿断了的时候,她第一次想死,曾经一身傲骨,风华艳烈的天之骄子,生生挫在她手里,成为市侩小民,那一刻,沉重的业障压得她窒息。
临行前她很想问一句,宴深,时至今日,我还妄想问一句,这十年来,你可曾想过我,是恨也好。
她哪里有资格和他提起从前,哪里有资格要求他祭奠她。
千秋万代,碧落黄泉,只得一个宴深,一个渊澜,他们的缘断了,就是断了,没有以后,也没有来生,至此,便是永别。
她坐在马背上,迎着细雨,和着秋风,逐渐泣不成声,嚎啕大哭。
凇臧属于大越边境,回到京城她花了二十多天,京城繁华更胜昔日,歌舞升平,真有点太平盛世的模样。
渊澜看着巍峨的皇宫,恍若隔世,殿上坐着的,是大越第一任皇后,当今的太后。
太后眯眼瞧着阶下跪着的她,声音苍远,“小渊澜离京可有十年了?”
“嗯,正好十年。”
太后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恍惚间都温柔了起来,“宴深可好?”
她低垂着目光,“左腿没了半截,开了个客栈,生意不错。”
太后扶额,掩住眸中的惊痛,“漠北战时我下了密诏,你不再是东宫太子妃,与皇室毫无瓜葛,明玄建国有功,我不能让他女儿也死在战场上,你走罢。”
渊澜抬起头看着殿上的人,笑得有些明媚,“明家幺女明渊澜,庆安十四年殁于漠北,二十四年征战漠北的,是大越太子宴深!”
“你和宴深一个样,傲得很,又太过认真,殊不知过刚易折,一个坎就一蹶不振,断了余生。”太后的目光悠悠看向窗外的暮色,“我何尝不知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我和先皇或许适合打江山,但你和宴深未必适合守江山。就算没有漠北的事,你们也未必能在朝堂上携手多久。”
太后叹息,“小渊澜,你太认真了,帝后若即若离非亲非疏的关系,你忍受不了,我才下诏解除了你们的婚约。”
她还是明媚的模样,“太后,有没有婚约都没关系,我找了宴深十年,也等了今日十年,跟皇室、宴深无关,只和葬身在漠北的二十七万将士和肃胤有关,还望太后成全。”
太后眼底有泪光闪过,“好。”
渊澜朝她深深一拜:“谢太后,也多谢太后十年前承我一诺,悬空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