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罪》顾罪诛

7、柒 离开皇宫后

　　离开皇宫后，渊澜去了一趟东宫。
　　对比京城的喧嚣，东宫这样寂冷。景物一如旧年，除了庭中的树挺拔如盖，一切恍然未变。这颗树下，埋着十五年前她酿的酒，想着嫁给他后，两个人可以在院子里喝。
　　她不曾嫁给他，尘封的酒也不曾有人来开。
　　渊澜抚着树追忆往昔，抬眸对着那边檐下人一双清冷的眼。
　　“父皇说，你要出征北狄。”
　　宴欢缓步走向她，“你以为这样，就能赎清罪孽？因你而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现在再去有什么意思？”
　　她心上一寸寸开始荒芜，宴欢和肃胤当年是新婚，他们甚至还没有孩子，肃胤就因她再也回不来了。“宴欢，我从来不是为了赎罪，我的罪孽毕生也赎不清，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那是我的归途，谁也不能阻止。”
　　十年前大越国力不如现在强盛，败军北狄后无力出兵反击，唯有休战议和，她心心念念盼望着反击的这一天。
　　她走过宴欢的身边，背着她能让她生出稀薄的勇气，“宴欢，我从来不敢乞求任何人的原谅，也没有任何资格劝谁放下过去，有些事情过不去，只能搁浅在那。”
　　渊澜暗暗抽了抽鼻子，“末将是圣上亲封的镇远将军，就此拜别公主，唯愿我朝公主，余生长安。”
　　宴欢听着身后的脚步渐行渐远，泣不成声，她们是年少的挚友，她儿时淘气惹下诸多祸事，全靠渊澜向太后和父皇求情。
　　她没有母后，嫁给肃胤那天，是渊澜替她梳妆，还祝他们白头偕老，谁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她的心上人会因渊澜而死，她的哥哥因渊澜失踪，她的子民因渊澜埋骨漠北。
　　世间轮回倒转，若一切尚未开始就好了。

　　大越疆域辽阔，一个消息传遍全国上下也需多日，大胜北狄，太子战死的消息，是在冬至传到凇臧镇的。
　　镇子上的人都唏嘘不已，这仗打了三年，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三三两两凑到茶楼客栈闲谈，掌柜的倒是小赚了一笔，在柜台后面算盘打的啪啪响。
　　晚上打烊之后，小二张安把炉火熄了，火星噼啪几声就不见了红光，拾掇好后，拿了步子走到账房处他们掌柜的前面，挠了挠头，“掌柜的，我下个月想辞了这个工，和您说一声。”
　　他们掌柜的正对着账本，闻言头也不曾抬，扔下了一句嗯。
　　张安临着离别有些感伤，补了两句：“下个月我就要成亲了，我娘琢磨着找一个自己家的营生，好养娘子和孩子。”
　　“好。”
　　他摸了摸鼻子，心知掌柜的是个冷情的，难为他自个这么伤感，讪讪走了。
　　偌大的客栈，就剩掌柜的一人，他把目光从账本拿开，点了盏灯笼，转了轮子出了客栈。
　　冬至晚上，下了好大的雪，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她并肩站在舜华山上，也下了好大的雪，原本要带她看山下灯火，却被风雪掩了个完全，她也提了盏灯，让他看清她火红的裙裾和艳丽的面庞。
　　他说要和她一起并肩开创一代盛世，血气方刚的少年，总是豪情万丈。时至今日已有十数年，这天下未必太平，而她与他也不再并肩。
　　其实世间的事，没有一桩是简单的。
　　雪夜寒风刺骨，他摩挲着腿上截断的地方，钻心的疼，十三年，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原来还是自欺欺人。
　　那年兵败后他醒来摸着着截断的腿和无力的右手的时候就知道，庙堂也好，她身边也罢，他都回不去了。
　　他是大越的东宫太子，自出生起他需得担着这荣光下的责任，他年少的时候没想过叛离皇室和责任，折了半生荣耀，历了浮世沧桑才知道，担子是这样重，重到他无力支撑。
　　路过漠北的商队里的一对夫妻救了他，见他郁郁寡欢不说话，便带他往老家走，丈夫生了急症走了，怀了五个月身孕的妻子悲痛欲绝，毕竟是救命之恩，他强打精神带她走，后来经过凇臧镇，盘下了这客栈，谁知世事无常，到头来他们孩子没生下来，她也跟着去了。
　　其实他挺羡慕她还能跟着丈夫和儿子一同赴死。
　　他却不能那样自由，只能在这苟延残喘，拿着颤抖的手，写着兵书，想着或许还能为宴室做些什么。
　　直到她找到了他。
　　若说十年世间，对她半分怨怼没有的，那是圣人。
　　可看到她雨夜抱着排位失魂落魄的回来，戴四五个香包掩盖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还有她眼底经年的晦暗，他想，这些年，她过得一定比他苦。
　　她说缘分断了，便断了，他生了诸多惶恐和不舍，他知道大越和北狄终究还是会打，也知道她一定会去，并且未必能活着回来。
　　他引诱她沉沦，甚至还搬出他们没有婚约的事，只是想成全自己那点讳莫如深的心思。
　　那晚她宿在他身边，对他说：“宴深，时候到了，我该走了。”
　　在她看不到的另一侧，有泪自他眼中留下，她从来不曾逃避，反而一直逃避的是他。
　　她以他的名义，战死在漠北，还大越太子一份荣耀，却再也还不了大越太子毕生挚爱。
　　雪渐渐停了，露出半轮凉月，一如多年前东宫，她在月下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