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酒》凉玉公子

10、09.漏更子

　　园真十三年春，天下仍乱。
　　三年来，沈七少将军率军北上，屡立奇功，杀敌无数，叛军折损过半，大势已去。奈何遭军内将士通敌，使得青州之战战败，叛军余孽得以苟活。
　　通敌将士满门抄斩，沈七少将军中埋伏而身中重伤，不得已而退出养伤。

　　“公子，如今方是惊蛰，天气尚凉，还是早些休息，莫要受了凉，您的伤还未好呢！”许故在一旁边研墨边嘱咐道。
　　沈七不作声响，但许故仍能看出他眼中的失落。
　　“公子，世事难料，已经一年了，放下吧，败了便败了，莫要再记挂。”
　　沈七放下手中的毛笔，宣纸上了无一字，只有一个晕开了的墨点，不大不小，只是眨眼。
　　“此番……我便再难上战场了。不知父亲那边情况如何？圣上恐怕……”
　　“公子还是不要多想了。老爷那边十分顺利！”
　　“只是，现在这副样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为朝廷效力，圣上还不曾论及我的职位，只是叫我养伤。父亲一人势单力薄，有白公把持尚且不够，朝堂之上，那帮老奸巨猾的大臣恐怕会有歹意。”沈七长叹一气，将那张纸叠起，搁置一旁。
　　“公子……”许故也说不上话来，递上药碗，他心里也甚是清楚自家公子如今的身体，恐怕难当武将。
　　沈七饮完药，将碗放在一旁，静坐着，胸口的伤正作痛。
　　一个家仆走了过来，道：“公子，白家大公子拜访！”
　　“请他进来。”沈七用手按住胸口，声音已经变了腔调，但仍在硬撑。
　　“沈公子。”来人毫不忌讳，直接坐了下来看着他。
　　沈七犹疑片刻，还是将手放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
　　“白公子，许久不见。”沈七笑着说道。
　　白重也笑了笑，摆摆手，说道：“不必如此客气，你看看你之前在军营里可不是这般拘谨的！”
　　“呵，是我生疏了……邕离兄。”
　　“兄长此番来是……”他问道。
　　“我负父亲之命前来探望，不知你伤势如何？”白重的眼神松弛着，看上去毫无戒备。
　　沈七按在扶手上的手暗自放下，只有许故看出来，他的手掐自己掐的是那样紧。
　　“家中下人都在外面候着，我也不能久留。”白重却无法看见。
　　“是去做什么？”这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去青州办些事。”白重笑笑，不把他的失礼当回事。
　　他们再说几句，白重便下山了。
　　许故暗自感叹，这白家大公子待人接物都是如此有分寸，实在是担得起大任之人。
　　沈七见人走了，才有些脱力地倒在圈椅上，面色不知何时变得惨白。
　　“所幸这竹庄不为人知，不然主子这身体也撑不住，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要来巴结主子……”在一旁整理的家仆不停地嘀咕，也不被责怪。
　　许故站在窗前，准备将这窗子关紧，山上的夜风实在逼人得紧，他怕公子身体受凉。
　　窗未关上，他却听到一些怪异的动静，像是人的脚步声，细密又慌张。
　　沈家竹庄素来无人拜访，今日客人有点多了吧，他不禁想。
　　沈七虽是伤痛缠身，却也注意到了窗外的动静。
　　“我们出去会会。”他不容置疑地说道。
　　许故来不及阻拦，便见他快步走出门，又使轻功出了院子，进到竹林中。
　　他连忙拿起佩剑跟上。

　　“都怪你，跟个姑娘家一般别别扭扭的，过来看看怎么了？”黑衣少年自顾自责备身旁的白衣少年，见了沈七的身影又立刻展露笑面。
　　“三七？我说要不是十九，你肯定发现不了我的!”那人说道。
　　“王曦？你怎么在这儿？”沈七也笑了笑，放下了防备。
　　王曦亦是沈七少有的密友之一，他们少年时便相识，王曦之父王梦利位居尚书，同沈之重亦是交好。只是王曦十六岁与太子伴读后，他们便鲜少相遇了。
　　许故在不远处观望，确认无碍后，不再上前，不想叨扰他们的重逢。
　　“我听说你受了伤，便想来看看你，只是十九他别扭了半天，就是不肯进去，你们也有好些天没见了吧！”王曦笑嘻嘻地回答。
　　“嗯，有几年了。”沈七这么说道，目光却不看向白九。
　　“哎呀！你们也真是，青州一战之前十九不是还特意去——啊！”
　　白九用力捅了捅旁边的人，王曦没防备，径自掉了下去。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在地面上大喊：“白九，你个小人，使阴招，过分！”
　　他又使轻功回到两人之间。
　　沈七见他俩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三七，好久不见，看看你身手如何？”白九这时不顾王曦，眼睛直直地盯着沈七，这样说道。
　　王曦听了，立马阻拦：“哪有一见面就打架的，你给我消停点！”
　　白九面不改色，索性又捅捅他，王曦再次中招，落了下去。
　　“好。”沈七用眼神制止了正要上前的许故，转头便答应了他。
　　两人拔剑相向，只是眨眼的功夫，竹林间卷起一道瑟瑟的风。
　　不见刀光剑影，只能听得刀剑相撞时清脆的声响。
　　白九毫不留情，剑刃直指沈七的破绽，两人少年时同在沈家习武，同作同息，沈七的习惯他再了解不过，而沈七亦是如此。
　　“功夫见长。”沈七的剑微微一斜，剑柄拨开他袭来的剑。
　　来去几下，胜负难分，许故本以为会相持不下，不料白九先行退让。
　　“承让。”
　　沈七回礼作揖：“承让，功夫见长。”
　　两人沉默收剑入鞘，面上带笑，仿佛方才比武的是另外的人，与他们毫不相干。
　　王曦收起惊愕的神色，也俯身作揖道：“天色已晚，三七早些休息，我们先行告辞。”
　　“你们不与邕离兄同来？”
　　“不，我们此去荆州，只是——碰巧经过，是吧？十九？”王曦似乎是要报之前的仇，也用力捅白九几下。
　　白九狠狠地睨他一眼，点点头。
　　“那就不送了。”

　　两人笑闹着下了山，林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沈七跳下来，胸口的衣襟分明渗出血来，白色的衣衫很快便脏了，沈七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又失去知觉。
　　等他再醒来，已是几日之后。
　　“许故，什么时候了？”他问。
　　“回公子，已是午初刻。”许故端上药。
　　“这几日可有事发生？”他轻啜一口，又停下动作。
　　“回公子，昨日，白家大公子接任少将军，捷报频传。”
　　“不错。”
　　“只是……圣上今日传信，让公子好生修养，似乎……没有赐文职给公子的意思。”
　　“还有就是，大小姐明日省亲，老爷出征，府中之事恐怕都要您过问，你的身体还未康复……”许故低下头。
　　“阿姐要回来？”他面色涌出一番欣喜。
　　沈家大小姐沈婉出嫁几年，过去沈七忙于军务，与她已有好些年没见了。
　　“是。公子又能见着小公子了，真难想着，日子过得这么快，大小姐的孩子都这般大了，也不知道公子何时能成亲……”许故的脑子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弯。
　　“如今乱世，成亲也不过是多了份牵挂……罢了，今晚回京。”沈七站起来，饮完药，看见了一院的杏花，如雪一般，洁白自在。
　　“我过了个长夜，该醒了。”

作者有话说

　　许故是个老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