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酒》凉玉公子

11、10.念奴娇

　　院里和风依旧，柳树依人。
　　池塘旁堆着几丛花瓣，有些明艳动人，有些便已是枯黄。
　　陈之欣醒来时就见不少家仆来去匆匆地奔走，他好不奇怪，忙逮着一个问道：“何事匆忙？”
　　那家仆面上难掩喜色，回答道：“二公子回府了！”
　　“小舅舅回来了？”他也十分的惊喜，急急地往厅堂中赶。
　　大人们讲的话百转千回，他听不懂一分，也不爱凑热闹，只是近来京城里满是风言风语，他不放心便来瞧一瞧。
　　看到沈七的素色衣衫和那笔直的他才喘口气，果然别的小孩都是大笨蛋，舅舅才没有半死不活呢！舅舅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扬眉吐气的感觉，开心地走进去请安。
　　“阿欣，过来。”沈七笑着招招手，他便蹦跶过去，完全不顾及母亲警示的眼色。
　　沈七从椅子上起身，蹲在陈之欣面前，阿欣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不对，小舅舅为什么向后缩了一下，母亲面色不太好的样子，他这么想的，但又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心中的小舅舅是上的了战场，进的了书房的大才子，不可质疑他的实力。
　　“小舅舅，阿欣可想你了！”
　　“舅舅也想你，阿欣。”
　　沈婉担心陈之欣要沈七抱他，就伸手拉开了孩子，说道：“阿欣一直吵着要见你，你们都这么久没见了……来，阿欣，给舅舅舞一套剑法，如何？”
　　阿欣心中抱怨着母亲不解风情，又希望让小舅舅看看自己的长进，便扭捏着答应了。
　　沈七同沈婉一起坐在柳树下看陈之欣舞剑，沈婉问他道：“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七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把茶盏递给一旁的侍卫，开口道：“待伤好，再入军营。”
　　沈婉听了这话，按捺不住心思，说道：“你疯了！”
　　“是。”沈七却笑了笑。
　　“你从小身子不好，当初我和母亲就不想让你入军营的！如今又受了重伤……”
　　“三七，你不能在朝廷里当个文官吗？父亲已经在外打仗了这么久，你也不能不着家啊……”沈婉的语气里多了份乞求的意思。
　　“阿姐，朝堂之上这么多文官，可武将呢，能叛变都去当叛军了，剩下那么些人，根本不够用，圣上怎会想多收个废物？”
　　“想当文职，也是要有官当才行啊！”
　　“阿弟的意思是……”
　　沈七用眼神制止她。
　　“阿姐，如今圣上身边最需要的是能当大任的将军，而不是那些出身世家，满腹经纶却无半点用处的缩头乌龟。”
　　“我仍想为朝廷效力。”
　　“罢了……”沈婉知道劝不动弟弟，也就不劝了。
　　阿欣舞完剑，便被奶娘哄了去。
　　依依垂杨柳，人依旧，只是心事重。
　　沈婉见弟弟如今的模样，难免有所感慨。
　　时间如此飞快，当初少不更事的孩子已经是头劝不动的倔牛，已能独当一面了。
　　“阿弟，累了便歇一天吧，多为自己想想。”沈婉拍拍他的肩膀。
　　沈七露出苍白的笑容，沈婉能看出来，他微扬的嘴角挂着多少沧桑与煎熬。
　　沈婉知道弟弟的性子，又换了个话题：“阿弟，年纪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沈七沉默，他不知道自己脑中在想谁，好像不是什么动人的少女——他这辈子也没见几个。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年少，是透骨的冰凉。
　　每一个孤独的夜晚为手上的鲜血祈祷，白天再接下一个个圣上的指示。
　　他一个人也可以的。
　　“我，不必了。”沈七收敛着眼神说道。
　　沈婉看着他，注意到了沈七脖颈上醒目的疤痕，心中一痛，眼角已是溢出泪来。
　　“什么时候伤的？阿姐都不知道……”
　　沈七懵了，很久很久没有人问及他的伤了，一下子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姐姐。
　　沈婉看出弟弟笨拙的样子，又含着泪苦笑道：“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的，就我们沈家这么怪，叫我唯一的弟弟吃了这么多苦……我才不管圣上于我们有恩，我才不管这些，我不过是想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她轻抚弟弟的头发，她知道自己出嫁后便鲜少关心这弟弟了，只是他的苦，她自幼便知道。
　　这种苦，不是几个香包，几碗汤羹能够拂去的。
　　“阿姐……”沈七感觉面上凉凉的，似乎是有泪划过。
　　战场上兵刃无情，有去无回的远比有来有回的多，他们出身名家，那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沈七递过手帕给沈婉，家中他的衣服似乎是搁置久了，有些不合身，一伸手，袖子便缩了一截，露出手腕。
　　沈婉没在意，心里打算命人去为三七订几套新衣衫来，只是她看那手腕上的珠串甚是眼熟，记忆却略是模糊了。
　　“三七，这珠串是女儿家的物件，你怎会有啊？”
　　“啊？这是友人相赠之物。”沈七下意识遮了遮手腕。
　　沈婉一个劲儿回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白夫人的珠串吗？十九送的？”
　　“嗯……”
　　“哦，好像是那天我跟你们讲话本子里的故事来着……”
　　沈七很好奇的样子，但到底过去几年的事情，沈婉也想不起来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就只记得白九跟条小狗似的围着三七转，硬要他收下这珠串。
　　“我可记得那时你嫌这是女孩子的东西死活不要呢！”沈婉抹干净脸上的泪痕，便换了副心情。
　　沈七腕上的珠串闪露出阳光的明媚，是温暖的浅黄色，有几分春天的味道。
　　风圈住了柳树枝上刚抽出的嫩芽，翩然而起的样子，有时间的温柔，是春日将至的欣然欢快。
　　他们不再言语，听着别处传来的喧闹，而此处则是多年不见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