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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热夜之梦:白昼与夜晚的子民 ...

  •   良泽所在的这一列军队朝着西北方向前行了三个月,即将到达英法两国的边界英吉利海峡。而在几天前,法国军队和英国士兵在法国边界的树丛里进行了第一次交火。

      医疗团远远落在战线的后方,炮火的轰炸声响起的时候,大地震动了一下。良泽走出营帐,远远的望着前线,杜辛和其他士兵们就在前线的炮火下。其他人也走了出来,静默着朝着炮火响起的远处看过去,他们和良泽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到战场的人。原本晴朗的天空在火炮的烟灰下很快发浑发灰,良泽闻到了战争的烟尘和残酷。

      英军后退,战线前方推进,前一瞬还枪林弹火的战场已经平息下来,只留下满目的疮痍和横倒的兵士,蓝白色的军服已经被泥土和血液溅污。医疗兵们抬着担架,把伤残的士兵抬回营帐里治疗,良泽梭巡着倒在地上的兵士,害怕看到熟悉的面孔,卡曼拉还在乡下等着杜辛回去。他翻开脸朝下的士兵的身体,看到他们瞪大的死亡的双眼,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褐色的……但无一不充满着惊恐和惧怕。他们绝大多数很年轻,很多看起来和良泽一般大。

      这些人里面没有杜辛。良泽拉起一个腿部中弹的士兵,半扶半背着他往治疗的营帐走去。

      良泽用镊子取出弹头,止了血,用绷带把伤口包扎好。这个士兵的一双腿被炸断了,没办法再上战场了,条件简陋,良泽只能草草的给他包扎一下,过几天会有人把这些受伤严重的士兵带回法国治疗。良泽在一个星期前见到了杜辛,他被人用担架抬了回来,背部和腿部都中了弹,左边的耳朵也少了一半,他见到良泽,还和良泽吹嘘自己在战场上开枪打死了好几个英国人。杜辛的伤势严重,几天后,他被送回了法国。

      他们和英国起了几场小的消耗战后,有急报传来让他们放弃登录英伦,奥地利和俄国正前往法国的东线准备发起攻势。于是他们又转向东面前进。

      天气炎热干燥,良泽从路过的小溪和井水里取水,把军用水壶装满,硬面包是他们最常吃的食物,他的脚底磨了厚厚的茧子。有一次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水漫到膝盖上,河水里的鱼都被冲了上来,士兵们捉了很多鱼,却没有可以生火的干柴,大家就生吃了那些鱼。

      这天,晚霞染红黄昏的天空时,军队来到了一处村庄,中尉吩咐停在这里歇息,大家纷纷开始扎营。马车运来了干净的饮用水和面包,是从村子里购买或拿来的。

      良泽躺在他的营帐里,今晚的夜空很亮,仿若破晓,马匹和帐篷的影子投在他灰白的帐面上。
      他闭上眼睛,战场上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枪声,炮声,满身血污的了无生息的人,捂着伤口痛苦哀嚎的人,躺在担架上拼命喊着“救我”“救我”的人,散落的弹夹,飞溅的泥土……生命是如此容易被上帝收回,但挣扎在死亡里的生命,又是如此鲜活生动。

      良泽想他错了,因为他对待生命散漫的态度,一批批鲜活的生命因为对国家的爱,因为心中的热忱在战场上迅速的褪色掉落。大千世界,谁不是沧海一粟,谁不是无垠时间里一个小小的过路人呢。但生命,因为热情,因为爱与被爱而闪闪发亮。

      良泽忽然希望乔希此刻能够在他身边。

      夜半,良泽不知怎的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周围还是一片安静。他翻身,忽然看到帐篷上映着一道人影。“谁在外面?”他低声喝道。

      “是我。”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拉开帐帘。

      帐外的人穿着灰色的长裤,黑色的外套,面容俊美,有着一头浅金近白的头发。他一手挑着帐帘,露出带着柔和笑意的面孔,

      “乔希!”良泽不可置信的唤道。

      营帐外远远处有一条小河,河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河岸后是大片的成熟的麦田,良泽和乔希并肩坐在河岸上,眺望着河面,乔希说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在将卡曼拉安全的送回到乡下后,我便前往我出生的地方。尽管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年纪很小,但我却没有忘记我和我的父亲族人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我踏上那片土地,我还是第一眼将它认了出来。城市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变得陌生,你看我们经历了革命,经历了战争,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乡村还是老样子,它还是和我记忆中一般模样。只是当我走到曾经的我和族人共同生活的庄园时,我看到的只有一片青绿的草地。

      我在乡间住了下来,没有人认出我是当年那个逃走的异类孩子,包括当年在庄园里服侍的仆人,他们以为我是一个闲情逸致的富家子或是一个逃脱兵役的胆小鬼。我开始打听当年我离开后发生的事。

      我很轻易就打听到了消息,对于平静安稳的乡村来说,当年发生的事情远比革命来的让人津津乐道,其中的诡秘和奇异至今可以被当作怪谭轶闻流传在乡间各处。

      我的被指控为妖术师、撒旦信徒的父亲,我的失踪决定了他的命运,他被审判,被判决,因巫术的罪名送上断头台。人们在白天把他放出监牢,压到处决的地方,但一接触到阳光,他发出了像野兽般的嘶吼,他的身体不断的溃烂,愈合,又不断的溃烂,愈合,人们远远的避开他不敢靠近,锁链拴住他的四肢让他无法从阳光下逃脱。哀嚎声停止了的两个小时后,人们才敢上前查看,地上只有衣服和一滩血水,人们搬来木柴,大火烧掉了衣服和血水,他们这才相信魔鬼是真正的死去了。”乔希望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声音平静的叙说着。

      良泽的心里涌起酸楚,他握住乔希垂在膝头上的手,摆出一个笑:“你逃出来了不是吗?你的父亲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逃出来,好好的生活下去,你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不是吗?先人的逝去不是真正的逝去,因为我们会把他们的爱和记忆融入我们的生命,延续下去,他们是你头顶的月光,耳畔的风,是这细碎闪亮的波光,是麦田送来的清香。”

      乔希回握住良泽的手,他侧过脸,眼角有一滴清莹的泪。“我很想你,良泽。”

      “我也很想你。”这瞬间,良泽想要交出自己的感情。

      乔希把交握的手放进怀里,他转头看着前方继续说道:“我的两名族人被视为仆人,因而设法逃脱了。有人说看到了他们当天连夜往东面走了,我一路打听着往东面走,但两个有意避开人群夜间行路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打听到的。我找了几个月,一点他们的消息都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我既疲惫又沮丧,战争和死亡的消息出现在各处,我担心你的安危,决定过来找你。在我快到英吉利海峡时又听闻了军队东迁的消息,于是又返回东面。我很担心找不到你,担心别人告诉我你被随意的抛在哪处,但幸好,我找到了你,平安完整的你,我很高兴,找到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我在战线的后方,我很安全,我也会尽量的保护我自己。在战场上,你会明白生命有多么可贵,让人不敢轻慢。”他注视着乔希的双眼认真的说道:“乔希,等战争结束后,我和你一起去寻找你的族人。”

      风吹动着夜空里波浪般的云层,月亮一会隐进云层里一会出来,熟透的麦子的香味混着河水的腥味飘来。良泽和乔希说起行军途中的事,在法国边缘两国是如何交战的,受伤和死亡的士兵被如何安置,他们如何驱赶蚊虫,冲刷一切的大雨,还有太阳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身上冒出的那股馊味。

      良泽说起了杜辛,说他吹嘘自己在战场上是如何英勇,如何无畏的朝着炮火前进,用精准的枪法的打死对面的敌人。却在良泽为他取子弹时鬼哭狼嚎的让他下手轻点,旁边病床上等待良泽治疗的下一位病人,看看良泽又看看他手底下凄厉惨叫的病人,浑身哆嗦的抖个不停。

      乔希问杜辛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他啊,取完子弹后就被送回去了,这时候应该和卡曼拉重逢了吧。”良泽笑着说。

      乔希目光柔和的看着良泽,“我很想你。”他说。

      “我也是。”良泽探过头去,和他交换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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