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热夜之梦:白昼与黑夜的子民 ...
-
乌云被缓缓的吹散,皎洁的月光倾洒下来,巷子里的大理石路莹白发亮,大多数的人在此时已经沉入了梦乡。
良泽倚靠在墙壁上,留意着巷子不远处一栋房屋的动静。没有灯火,房楼的屋顶与红墙全然的笼罩在皎洁的月光中,面向大街的阳台栅栏上有茂密的玫瑰攀缘缠绕。而在刚刚,乔希潜入了这栋寂静的住楼。
在地窖里待了两个多月,良泽的伤势终于好了起来。伤好后,他便每晚随着乔希一起出门。他的作息也和乔希调整到了同一频率,在白天睡觉,在夜晚活动。他们通常要走过三四个街区才能到达市中心。星月有时同今晚一般明亮,有时晦暗无光。很多时候,良泽行走在月光照不进的窄巷里,眼前是一片黑色,犹如盲人,需要乔希领着他前进。乔希对黑暗视若无睹,他行走在夜色里仿若良泽行走在白昼里那般自在舒适,甚至能看清脚下石板的纹路。
在良泽伤好之前乔希更多的是窃取食物,但在良泽伤势复原之后他们开始偷窃金钱,也还在偷书。原来衣架后保存较良好的箱子里装的就是乔希偷来的书,大多是是良泽的藏书室里曾经摆放的书。面对乔希的羞耻和不敢直视,良泽郑重的感谢他救了这些书一命。
相处的时间久了,良泽知道了许多乔希过去的经历。这些经历是非常惨的,尤其是乔希刚开始流浪的那两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被年长的流浪汉欺负,很多次偷窃被抓到殴打,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长期处在孤独困顿慌张里,乔希却意外的长成正直善良的人。无条件的帮助良泽,热爱诗歌,偶尔还会为偷窃而羞愧。而良泽却像个惯以偷窃为生的人般泰然自若,没有一点的不好意思,甚至能反过来安慰乔希,那个在藏书室里矜贵的继承人形象一扫而空。
良泽靠在墙上踢着步无聊的等待着,他和乔希的分工明确。乔希在夜晚偷窃财物,而他在白天用财物换取粮食而其他用品。乔希不能在白天出门,这也是之前他主要只窃取食物的缘故。
良泽很好奇乔希为何不能在白天出门,乔希解释说自己得了一种皮肤病,一旦碰到到阳光就会起泡烫坏皮肤。良泽猜测乔希会不会是只吸血鬼,但随后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乔希不吸食人血,他和良泽每天都在一起吃饭,除了不爱吃水果蔬菜外没别的毛病。
有个黑影敏捷轻巧的翻墙出来,暗夜里的乔希简直像一只猫,一只蝙蝠那样灵活。良泽走上前去,乔希朝他笑了笑。
“没遇到什么意外吧?”良泽问。
“被一个老仆给撞见了,不过她一定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乔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布袋,“拿了一袋金币。”
良泽拿过来掂了掂份量,打开一看里面黄澄澄一片,“够我们用上好些日子了。”他笑着说,“要去酒馆坐一坐吗?”
他们去的是一家叫杜辛的酒吧,杜辛是是老板的名字。酒吧开在晚上,直到凌晨关门,很多巡警和夜班工人喜欢来这里喝上一杯,良泽和乔希“工作”完后也经常到酒吧坐一坐。老板是个热情的大块头,良泽和乔希走进酒吧的时候受到了他亲切的招呼:“良泽,乔希,你们来啦,怎么样,生意还顺利吗?”
养好伤后良泽就用回了原来的名字,他告诉乔希这是他的别名,也能防止别人从弗斯这个名字联想到希拉里伯爵继承人。
“还是老样子。”良泽耸耸肩,“请给我来一品脱的啤酒,还要一些火腿和牛肉。”
良泽和乔希在酒馆里坐下,酒馆里坐了许多人。老板把酒和菜摆上来时同他们交谈了几句后又回到了吧台,吧台上摆着一本簿子,老板看起来是在盘算账目。
“乔希,你想过以后怎么生活吗?”良泽喝下一口酒,插起一块火腿放进嘴里。
“以后?”乔希切用刀割着牛排,“以后还很长不是吗?看时间会如何安排吧。”
“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长,时间是过得很快的,我们也该对自己的人生做一点设想。”良泽说道。
乔希停下了手里的刀叉,抬头看向良泽,他的眼神里忽然冒出了隐藏的很深的悲伤。乔希是认为自己的以后也不会有希望,还会一直是苦难吗?良泽刚想握住乔希放在桌上的胳膊安慰一下他,乔希便迅速的低下头,继续切着牛排。“你说的对,人的生命确实很短暂。”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你有什么想法吗?”
良泽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是想,我们不能这样一直这样下去,我们也该做一些其他的活计,去创造一些东西。”
“可我没有办法生活在阳光下面。”乔希顿了顿,“我也不愿意别人有过多接触,除了你外。”
“月色也很美,但我们不能一直生活在地窖里过着像老鼠一样的生活。”
“你不是老鼠,你也可以搬出地窖,生活在阳光下面,我不会阻碍你。”盘子里的牛排已经被乔希切的支离破碎。
良泽感到有点好气又有点心疼,他制止住乔希割牛排的手,“它已经被你切的不能再切了。”
良泽抽过他的盘子,把自己那份完整的牛排替换到他面前,“你切这个吧。”他享用起盘子里被切小的牛排。
乔希抬头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在良泽看过来之前又迅速的低下头去。他盯着面前的盘子,似乎默默的生了一会气,但最终还是拿起刀叉切了起来。
“你哪里会阻碍我,没有你我倒是阻碍的不得了,我也是不会放弃你这棵发财树的。”良泽瞧着低着头的乔希,“我只是想让我们俩个过上干净磊落的生活,嗯,其实也不用太磊落。”良泽想了想道。
刚才一直低着头的人抬起脸来,眉梢眼角揉了笑,生动的宛若窗外的月光。
酒馆里的客人陆续散去,只剩下了良泽乔希这桌,他俩向来都是走的最后一桌客人。
老板杜辛擦完最后一个酒杯,拎着一打酒坐到他们桌上。“来,一起喝一杯。”他向俩人说完后又朝着后面喊道,“卡曼拉,客人都走了,你出来吧,我们一起和良泽乔希喝上几杯。”
卡曼拉是杜辛的妻子,主要负责厨房,而杜辛负责吧台。良泽和乔希几个月来常来这里,和杜辛和他的妻子卡曼拉都非常熟悉。
卡曼拉走了出来,她是个三十多岁的体态丰腴的妇人。她同杜辛结婚十多年却一直没有儿女,因此对常来光顾酒馆的良泽和乔希两个少年非常的喜爱和照顾。
“良泽和乔希来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卡曼拉埋怨她的丈夫。“这些吃的够吗?不够吃我回厨房再给你们做几个?”她朝着良泽和乔希两人问道。
“够了,我们已经吃的很饱了。”面对卡曼拉的热情,良泽笑着道。
杜辛给每人倒上一杯酒,大家端起酒杯喝了起来。
几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话,说着说着便说到良泽和乔希的生意上来。良泽和乔希自称是生意人,做的是贩书活计,从法国东部来到巴黎做生意。好不容易把辛苦运来的书都卖给了一个贵族,正等着第二天家仆过来付钱呢,大革命就开始了,贵族被关到监牢里了,庄园被一把火烧了。找不到要钱的主,辛辛苦苦忙了一趟的生意全打水漂了。他俩现在住在巴黎,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做生意的门道。
“良泽小弟,你们俩也真是倒霉,刚好碰上了革命。那你们现在是还准备继续做贩书的活计吗?”杜辛放下酒杯问道。
“来往贩书是个辛苦活,法国刚刚革命完,废了贵族,接下来肯定是个好世道,发财的机会肯定也多,我和乔希准备留在巴黎。”良泽道。
“是啊,你们两个孩子在各处奔波不容易,还是在巴黎稳定下来的好。”卡曼拉也道。
“如果你们做起生意来一定要小心,巴黎现在发财的机会多,但也乱的很。”杜辛说着叹了一口气,“现在的社会是严重的混乱,我这家店恐怕也开不下去了。”
“下次再来恐怕就见不到我们了。”卡曼拉也忧心忡忡道。
“我看生意一直都挺好,怎么突然说起要关门的话”乔希问道,“今晚不是还有不少人来喝酒吗?”
“喝酒的客人不少,但我们却没有钱买酒了。”杜辛苦笑了一下。“就在上个星期我去进酒,买了六十箱酒回来,谁知道除了我开箱验的那一箱酒之外,其余全他妈是酒瓶里灌水。”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摆。
“我们原先是在一家杜迪亚酿酒厂进货,但那家酿酒厂因为经营不善关门了。我们又经人介绍去了另一家酿酒厂,也尝了他家酿出来的酒,味道是正的。于是当场交付了定金,几天后他们把酒送来时我们又交清了尾款。结果晚上开酒的时候……谁知道,唉。那六十箱酒花了我们一大半的钱。”卡曼拉叹了口气,“现在店里就只剩啤酒了。”
“你们后来有找去那家酿酒厂吗?”良泽问。
“我和卡曼拉一大早关门后就去了那家酿酒厂,半晌也没个人影过来。我翻墙进去一看,机器什么的全都不见了,真真切切的上了一个大当。”杜辛喝了一大口酒,“后来我们又去找介绍我们去酿酒厂的人,也没找到。”
“所以说,现在做生意一定要当心啊。”杜辛起身拍了拍良泽和乔希的肩膀,“你们俩继续喝,我收拾一下店里。”
等到杜辛夫妇两人离开后,良泽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引起乔希注意,“这对我们而言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磊落生活的机会。”良泽看着乔希说道:“你看一家酒馆不是很适合我们吗?傍晚开门凌晨关门,我们一点都不引人注目。我们也可以以酒馆为营生,不必再鬼鬼祟祟的去偷窃。”
“你是说我们开一家酒馆?”乔希环顾店内,“或者你是说杜辛酒馆?”
“杜辛酒馆很不错,杜辛和卡曼拉人也很好不是吗?我们都不想见到酒馆关门。所以我们可以拿出钱来帮酒馆渡过这次难关,这样我们可以成为酒馆的合作人,和杜辛夫妇一起经营这家酒馆。”
“我们并不懂的如何经营酒馆。”乔希道。
“我们可以向杜辛夫妇学习,或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开一家自己的酒馆。”良泽摆摆手,“你觉得可行吗?”
乔希点了点头。他看着良泽往柜台走去,和柜台后的杜辛交谈起来。
乔希看着良泽拿出今晚得到的那一袋金币放在吧台上,并且对杜辛说了什么,而杜辛带着惊异的神情打开了那袋金币。随后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话,脸上一起露出了笑。
乔希心想,这可真是神奇。认识了良泽之后,他向来卑微孤独的生活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诗歌,象棋,算数,同伴,酒馆……一桩桩不可思议的人或物出现。他会和良泽一起在月光下诵读诗歌,良泽总是抱怨再这样下去他会得近视眼,也不和乔希解释一下近视眼的意思。在他潜进别人的住所偷窃时,会有一个人在外面等待他,担忧他的安危,替他换取食物。他们会在“工作”后踏入酒馆喝一些酒,吃一些东西放松,他流浪后从没和这么多人轻松的共处一室过,还认识了杜辛和卡曼拉。而现在,他们又要开酒馆了。他喝下一杯酒,看到杜辛和良泽正在往他这边看来,朝着两人露出微笑。
杜辛转过脸来对着良泽怜惜的说道:“真没想到乔希会得这种病,这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谁说不是呢。”良泽感叹的点点头,“因为这个病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杜辛又朝着乔希看了一眼,摇摇头道:“乔希浅金近白的头发和白的出常的皮肤我也注意到了,还以为是他瘦弱发育不良的原因,没想到竟是病了。更别提因为这种病还不能见到阳光,实在太让人心疼了。乔希,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白,白什么病来着……”
“白化病。”良泽替他补充道。
“对,白化病。”杜辛拍拍胸脯,“我绝对不会像那种愚昧的人一般因为这个白化病而认为乔希小弟不详的,卡曼拉肯定也不会。”
良泽笑了,“杜辛大哥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那我和乔希明晚就搬过来了。”
“好,我和卡曼拉会为你们收拾好房间的。”
良泽和乔希当晚又再次光顾了那栋玫瑰缠绕的洋房。
在良泽告诉乔希那一袋金币是不够的,他们需要更多的钱来成为酒馆的合伙人后,乔希略微想了一会说,他可以去刚才的那户人家再拿些钱出来。
良泽眯起眼睛:“那间屋子里有很多钱”
“有很多。”乔希道,“是个非常富有的人家。”
“你只拿了一袋金币。”良泽陈述道。
乔希迟缓的点了点头,眼神似乎在询问他有什么问题。
“无事。”良泽洒然一笑:“天要亮了,你快点去吧。”
拿到了钱的他们在入夜后把钱交给了杜辛和卡曼拉,成为了酒馆的合伙人,也搬进了杜辛酒馆的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