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过路人》宿华阴

3、热夜之梦：白昼与夜晚的子民

　　乔希·约克是良泽遇到过的最聪明的学生，教乔希识字是件毫不费力的事。在每晚的藏书室里，良泽读完一篇文章或者诗歌，乔希随后就能完整而流畅的复述出来，一些艰难晦涩的语句也不能难住他。还不到一个月，乔希已经能够流畅的阅读了，良泽就陆续教他一些象棋、英文、算术等。他是如此聪明，良泽的教学实在是分外轻松。

　　乔希还为良泽解决了食物问题，在他发现良泽需要在白天独自去购买面包后便每晚主动带一些食物过来，一般是冷肉熏鱼、甜点面包等。乔希第一次拿出食物给良泽的时候很是犹豫和忐忑，他不确定尊贵的希拉里伯爵继承人是否会把这当成对他的侮辱，因为他无礼的行为大发雷霆。但良泽毫无芥蒂的享用了这些食物并且对他表示了感谢。

　　巴黎时报上每日都有贵族平民起冲突流血死亡的事件刊登，法国贵族们这些时日在关注军队的镇压和平民的暴动之外都比较安静。如雪花一样飞进希拉里庄园的宴会请帖不见了，良泽猜想这是因为仆从都罢工了的原因。没有了宴会与邀约，良泽多了大把的时间。他邀请乔希白天来庄园做客，比起晚上短暂而昏暗的藏书室时间，白天显然更适合阅读与享用下午茶等消遣活动，他还说明乔希愿意的话可以在这住下，偌大的庄园里如今只剩希拉里父子过于冷清了，而他已经把乔希当成了朋友。

　　当良泽在说这些话时，乔希脸上分明有了受到触动的神情，但他还是拒绝了良泽的邀请，依旧在每晚近午夜时分来到藏书室。良泽猜想这是因为他要在夜里窃取食物的缘故，作为受益人的良泽于是缄口了。老希拉里伯爵的情绪平息后身子也恢复了，又开始出入于政界。伯爵有一次问他从哪里来的食物，良泽在心里笑了笑道是碰运来了个饲主，但嘴上开玩笑的说是找了个厨子。老希拉里伯爵也只是随口一问，时局动荡，他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

　　高超的隐匿技巧，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敏锐的嗅觉，在已有的谜团之外，良泽又发现了乔希的另一项本事——让人惊叹的夜视能力。在良泽需要提着油灯一本本的照亮书名的时候，乔希却能在黑暗的书架上准确拿出良泽要找的那本书。后面找书这件事就交给乔希了，他找书的时候从来不用油灯。

　　乔希身上固然有许多吸引良泽的谜团，但良泽不准备再探寻了。乔希尽管有一些本事，但还只是个稚嫩的少年，他在良泽面前面前没有防备。他拥有少年人的真诚和热忱，还有在底层磨练出的稳重和可靠，他没有家人和朋友，独身一人流浪，而良泽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对待朋友足够真心实意，良泽便也用真诚去回报他。至于秘密，谁还没有秘密呢，良泽的秘密可一点不比他这位新朋友的小。

　　天边泛起红色，安静的希拉里庄园内良泽在餐室内等待着老塞利特回来用晚餐，他手边是乔泽昨晚带来的鲟鱼和面包。晚霞在天边卷铺开来，光辉透过玻璃大窗漫进餐室，给室内蒙了一层淡红色。早已过了平常的晚膳时间老塞利特还没有回来，良泽生出一股不安的情绪，他离开窗边转身走出了餐室。

　　良泽刚踏进客厅，便见到老塞利特慌张急促的跑了进来，平时精心打理的头发现在乱七八糟，早上出门时穿的常礼服被灰褐色的破旧衣服取代，良泽意识到肯定有大事发生了。果然，老塞利特一看到他便匆匆丢下话朝楼上跑去：“群众造反了，他们手里有枪，我看到他们往这边来了，快，你快去换身衣服，我们得马上走！”

　　革命发生了，良泽担忧的看了老塞利特一眼，民众叛乱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些贵族僧侣们，老塞利特身居高位，无法躲过这场席卷法国的怒浪。

　　良泽在地下室匆匆换上家仆的衣服，一阵巨大的玻璃碎裂声忽然传来。良泽小心急促的跑上去，入眼是碎裂了一地的彩色玻璃，在碎裂的玻璃窗后是手拿枪支的民众，约有二十来人急不可待的冲了进来。良泽小心的藏进扶梯后的阴影里，大门紧锁着，他们就打碎玻璃冲了进来。

　　进了大厅他们就骂咧着一边打碎一切看见的东西一边搜寻着，良泽知道他是在找庄园的贵族主人，塞利特·希拉里公爵和他的继承人弗斯·希拉里。一部分人留在下面搜寻，更多的人冲上了楼。

　　激愤的咒骂声和刺耳砸摔声响彻在贵族庄园内，被摔碎的瓷盘花瓶的碎片不时飞到良泽的脚边。良泽隐匿的死角一时半会不会被找到，他垂眸思索着。在这个世界的几年里他一直都相当自由，几乎没有任何性格和事件的限制，有的世界需要他保持他所代替的人的性格，还要完成一些他所替代的人要做的事。但在这个世界里就只是简单的给了他一个贵族继承人的身份，不需要维持代替的人的性格，不需要完成什么事件，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就像是在过一个真实的人生，就连这次危及到生死的关头也没有任何指示。要在这里结束这次人生这个世界吗？良泽不确定，他决定顺其自然。

　　良泽听到了老塞利特的声音，他抬头去看，老塞利特从楼上被押了下来，他的额头破了，脸肿了，应该是进行了反抗被殴打所致。身为希拉里老来得子的唯一的子嗣，老塞利特对他这个“儿子”向来都不错，现在看到老塞利特受伤，良泽不由觉得有些愤怒。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男人发现了藏在扶梯下的良泽，他举起枪支对准良泽让他出来，良泽慢慢走了出来。

　　他走到老塞利特身边，塞利特悲苦的望着自己的儿子，良泽别开眼，拿出手帕帮他擦去额头上的血，接着靠坐在他旁边，有人把他的手在后面绑了起来，之后又踢了他两脚。这些人准备把这两个贵族关到牢狱里接受审判，说要给这些嚣张的贵族们处以绞刑。

　　绞刑他还没尝试过呢，良泽动了动脖子，他觉得自己也不太想尝试。

　　高贵典雅的庄园内在闯入者的手里摧毁，精美的花瓶变成了碎片，舒适的沙发被大力划破，墙上相框和画像被摔碎，吊灯被打碎，衣服被扔了出来……传承几代的荣耀与家庭被毁于一旦，在良泽身旁的老塞利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良泽想安慰安慰他，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一个外来者，总归是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他只好用绑着绳子的手用力的握了握同样绑在身后的老塞利特的手。

　　在将庄园内每一处的精美奢侈破坏殆尽后，众人回到了大厅。破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屋内已经暗了下来。风从花园的草坪上吹来，从四面八方空荡荡的窗户里灌进来，盘旋在高处哀号。有人粗鲁的提起良泽和老塞利特，推搡着他们往外面走。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放一把火烧了这栋房子。”其余人纷纷赞同起来。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老塞利特挣扎起来，“谁也不能烧我们希拉里家族的房子！”他挣脱了钳制他的人，在一片狼藉的大厅里坐下声绝望的喊了起来。

　　有人拿来了火把，老塞利特抢夺着火把不让他们烧毁这里，他开始是大声训斥，后来声音里慢慢带了哀求，良泽不忍再看，他用巧劲挣脱后面用力抓着他手臂的人奔到老塞利特旁边。老塞利特紧紧抓住他的手坚决的着：“弗斯，不能让他们烧了我们希拉里家族，不能让他们烧了我们希拉里家族。”

　　“贵族他妈的就是坨屎！”有人啐了一口，向着父子两人走了过来，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护在老塞利特前的良泽被打倒在地，眼冒金星。他的脸上挨了一拳，火辣辣的疼，肋骨好像也断了一根，围着的人不断对他拳打脚踢，他疼的整个人都蜷起来。他艰难的看向老塞利特，老塞利特也被殴打着。群众的愤怒果然不是盖的，可怜的老塞利特，活了大半辈子肯定没想到还有这一天，今天我就陪你交代在这吧，良泽恍惚的想着。他抽搐着吐出一口血来，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身子太弱了。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句狠戾的咒骂声，良泽挣扎着透过施加在他身上的拳脚看向老塞利特那边，只见有个人捂住一条腿跳了起来，紧接着怒气冲冲的拿枪开栓朝里面放了一枪，之后又犹不解气的开了两枪。良泽感觉身体更加疼了起来，他蜷的更紧了，围着老塞利特的人散开了，良泽瞧见血缓缓了从地板上漫了开来。他感受到了风，微小的风，枪声，骂咧声，吊灯破碎得摇晃声，一切的声音似乎都被抽离了，围着他的人似乎也都散开了，最后，似乎是一片火红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