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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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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当尔泰辗转醒来时,房中已然不见箫剑的身影。一来一去竟未留下任何的痕迹,以至于让他几度怀疑,昨夜与箫剑的重逢只是梦中幻影。
“是梦吗?”尔泰狐疑不已,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服自己。但房中确实只余他一人,与那些熟悉的冰冷的摆设。
那不是梦,箫剑确实出现了,只是在尔泰醒来以前,他已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踏着朝露直奔城外。乾隆下令彻查徐述夔的《一柱楼诗》,无疑又勾起了他心中的隐痛,即使他已决意不让那段深切的仇恨出现在他往后的人生路途中,但每逢触碰到与“文字狱”三字相关的事物,总是让他心乱如麻。扬州之行,势在必行,既为辅助好友,也为了他心中对于文字狱的蒙难者的同情和感同身受。只是临行前,他还要去一个地方。
清晨的戒台寺,如往日一般安谧平静,寺前放置的香炉中尚未插上祈福的佛香,自然没有平日里的烟雾环绕,难得现出清晰的轮廓。穿着灰白衣衫的小沙弥正尽忠职守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和沙尘。
箫剑一路飞奔,脚不沾尘地没入了后院的树丛之中。
祠堂内难得没有传出诵经礼佛的声响,掀开门帘走进去,了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一轮红日。
“师父……”箫剑行至了缘身旁,站定了,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视线望向天边冉冉的朝阳。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了缘久不言语,忽然发话:“秦观的诗,无限希望在今朝……”
箫剑顿时一愣,望向了缘的目光逐渐显得迷茫。了缘却是一笑,转身离开了窗台,徐行至桌旁。
“师父,我来辞行的……”箫剑不见了缘再说什么,踌躇着还是开了口:“我要陪我朋友下一趟扬州,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扬州吗?”了缘重复着箫剑的话,脸色忽然有些复杂:“才子聚居之地,必有失意墨客,是非之地也……”顿了顿,了缘忽而抬眼看向箫剑:“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学成离开之日,我对你说了什么?”
“恩师之言,未曾相忘。字字珠玑,倒背如流。”箫剑不解了缘话语中的含义,只得老老实实回答。
“说来我听听。”了缘不动声色,箫剑更是不解,但仍顺从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当年,我学成离开之时,您对我说,本想让我剃度,但是我尘缘未了,只好让我跋涉江湖,去完成我的人生。多年来,我始终铭记着师父对我说过的‘饶恕’二字,轻易不伤人命。”
了缘微微颔首,又问箫剑:“那么,你为何临行前还来找我呢?”
箫剑一时语塞,内心挣扎许久,终还是纠结不过:“我想……虽然仇恨并不是我生命的主题,但是它仍旧压在我的心底,很沉重。一触及到相关的事物,都会让我忍不住回想起往事。”
“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了缘缓缓吟来,忽然显得有些萧索:“看来,你仍旧没有开悟,那个‘仇’字,仍旧压在你的心上。”
箫剑默然,了缘所言字字中的,让他毫无辩驳的余地。
“拿去吧……”了缘掀起一直压在桌上的字条,摆入箫剑手中:“望恨也,从心长声……”
箫剑似懂非懂地听着了缘的话,下意识展开手中的字条,一个大大的“怅”字映入眼帘,着实让他愣忡。
“你说,为什么人心中会有杂念呢?”了缘重复着上次问过的问题,眼神却游移着望向窗外。
而这一次,箫剑却再不能像上次那样坦然一笑,那个大大的“怅”字像千钧巨石一般,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车辚辚而行,林立道路两旁的参天古木不断被遗忘在身后。
马车内坐静的二人各怀心事,车内竟悄然无声,静得如无人在内一般。
箫剑心念着了缘赠予自己的那个“怅”字,目光游离着瞟向车窗之外那不断变换着的景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尔泰看着心事重重的箫剑,虽满肚子的疑问,但碰着他深邃冷冽的目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此番乾隆遣他下扬州查徐述夔一案,他心头隐隐觉得不安。箫剑偏又在此关头现身,自告奋勇与他一路同行,实在让他捉摸不透其真实意图。
“文字狱……为什么会有文字狱呢?”尔泰心生如此慨叹,不由得抬眼看了看仍旧陷在沉思之中的箫剑,禁不住在心底喟叹:“似乎近年来的这些风雨波折,都缘于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文字狱……”
“你干嘛那样看着我?”箫剑回过神来,触碰到尔泰莫名显得落寞惆怅的眼神,不由得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语调轻松地调侃着:“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同情,怎么?你又要发表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尔泰听着箫剑戏谑的语调,也禁不住一笑,暂且搁下自己的多愁善感:“只是在想,你好端端的不在家里陪新婚美娇娘,却不远千里跑到京城来我们学士府跟我挤床睡,现在又这么不辞辛苦地陪我下扬州,到底什么目的啊你?”
“嗯……”箫剑听着尔泰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话,禁不住拖长了声调,仔细思忖一番,却马上笑了:“我啊,听说扬州盛产美女,这样的好事不能让你一人独享是不是?”
见箫剑刻意回避自己的问题,尔泰一笑,也不深究。扬州就在眼前,一切的风雨磨难,且待到了扬州再说吧。
车马继续奔骋在夏日林木小道上,留下一串斑驳蹄印和两条模糊却清晰的胎痕。
盛夏的宫中同样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嘉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听着院内蝉鸣,心中却纠结着乱麻般的思绪。
“真讨厌夏天……”和嘉扁扁嘴,只想通过这样无意义的咒骂排遣心中的烦闷。
“嘉儿~”福隆安的声音由远而近,和嘉很快看到门前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珊林……”和嘉象征性地应了一声,继续无精打采地靠在窗前,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好无聊哦……”
“无聊?为什么?”福隆拉安过一张凳子坐在和嘉身旁,心情不错的他很难理解和嘉的百无聊赖:“天气多好啊,出去走走?”
“不要!”和嘉想都不想便断然拒绝:“那么热的天,人都要被晒昏了,还出去走走?不去!”
“哦~原来是因为热啊~”福隆安自以为了解,侧首想了想,一笑:“你可能有点中暑了,我去药房抓几味药给你……”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情调啊?!”和嘉烦不胜烦,没等福隆安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整天都是药药药的,那些中药难吃得要命,我就算中暑也不要吃!”
“好吧……”福隆安悻悻然住了口,转移话题:“那你想干什么?我陪你。”
“唉……”和嘉双手撑着下颔,仍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回答:“多谢你的好意……我心情非常不好,什么也不想干……”
“看来夏天一到你心情果然就会变差啊……”福隆安讪讪地调侃着,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跟皇上说说,到承德住几天换换心情?我护送你过去?”
“承德……”和嘉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小小声嘀咕:“尔泰又没有去承德……”嘀咕到一半,一个大胆的点子忽然冒了出来,和嘉精神一振,笑逐颜开:“有了!珊林,过来!”
和嘉兴冲冲地附在福隆安耳旁叽叽咕咕,福隆安听着听着,脸色忽然有些复杂,有些犹疑地看着和嘉:“这样好吗?可是……”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爽快啊?婆婆妈妈的……”和嘉不满福隆安的反应,有些生气地嘟起了嘴:“你帮不帮我?”
“这个……可是……”福隆安仍旧有些踟躇,用商榷的口吻跟和嘉谈条件:“也不是说不可以,只是我觉得好像不太好……”
“这么说你答应帮我了?哈哈……你最好了~”和嘉才不管福隆安还有什么个人意见要发表,霸道地拽起福隆安,一路向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