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米凡凡

35、第34章

　　几日颠簸，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暖风，眼前赫然是扬州美景。湖面上零落散漫着几只画舫，岸边垂柳将枝叶浸入水中。放眼望去，处处可见划分齐一的农田花地。榆荫下，酒楼旁，几乎处处可闻文人高谈阔论，或是女子放声纵歌。
　　“总算是到了……”尔泰跳下马车，眼前风景着实让他心情大好，不禁感叹：“常说扬州是‘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可你不要忘了，郑夔此诗还有四句。”箫剑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前佳景一番，闷哼一声，老实不客气地接过了话头：“‘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诗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箫剑话中有话，尔泰听得心中不安，眉梢不由得一挑：“我说，您老人家成天在这里阴阳怪气地跟我唱反调，什么居心啊？”
　　“我有吗？”箫剑换上一副笑脸，却也忍不住戏谑：“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写诗的人不是我，是郑夔。至于这挑起诗兴的人嘛，假若阁下记性不差，也应当记得，是您先起的头啊？”
　　明知箫剑装傻充愣，尔泰却也无可奈何。自从进入扬州境内，箫剑便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而难便难在自己明明知道他闷闷不乐的原因，却无法为他分忧解难。好几次话到嘴边，但碰触到箫剑漠然的神情，又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这种日子实在是个折磨，因此，此时此刻尔泰只想快点找到徐述夔案件的真相，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干嘛那样深情地看着我？”箫剑被尔泰深思的目光瞅得心里发毛，夸张地打了个寒颤，顾左右而言他：“我肚子好饿哦，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好了……”
　　为不过早惊动当地官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就近借宿在长乐客栈内。长乐客栈虽非扬州城内的老字号客栈，但来往商贾路人依旧很多。
　　“‘举杯忽见明天子，且把壶儿抛半边’……”箫剑目光紧盯着摊开在桌面上的诗册，红色的朱砂笔迹清楚地圈画着这一句诗。沉吟半晌，他忍不住抬头尖锐地发问：“我不懂你们满人是什么逻辑，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敏感地往自己身上揽？”
　　“你又看到什么了？”自打箫剑开始研究那本《一柱楼诗》，这样刻薄的问话几乎每隔那么一段时间便会在尔泰耳旁响起，真是让他啼笑皆非。
　　“你自己看！”箫剑满腹牢骚，不愉快的神情全数写在脸上。
　　“‘举杯忽见明天子，且把壶儿抛半边’……”尔泰盯着箫剑方才研究的诗句，嘴角不自觉地扯起一个不以为然的弧度，末了，才抬眼看向箫剑，试图使他平静下来：“两个忌讳，‘明天子’，‘壶儿’……这‘明天子’不难理解，明朝的天子。至于这‘壶儿’么……呵，你也知道，咱们满清被称‘胡人’，这‘壶儿’与‘胡儿’谐音。你再看他这两句诗……”
　　“哼！”箫剑不等尔泰说完便闷声打断：“你们就喜欢玩这种咬文嚼字的游戏，自己吃饱了没事坐在那里瞪着别人的诗钻牛角尖。什么‘明天子’？什么‘壶儿’？你不要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那么好糊弄，若真要较这个真理，‘明天子’大可作‘圣明天子’之意，而‘壶儿’不过就是‘酒壶’，什么‘借壶指胡’，都是你们一厢情愿的说法罢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倘若那位圣明的‘老爷’对百姓无愧于心，又怕什么徐述夔？怕什么《一柱楼诗》？分明自己未能恪尽职守，不去反省自身过错，倒把责任归咎到死人身上，算什么‘明天子’……”
　　眼看箫剑越说越慷慨激昂，话也越来越犯忌讳，尔泰不禁被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出声呵止：“箫剑！”
　　箫剑硬生生卡住了话头，瞥见尔泰一脸严肃，只得悻悻然住了口。然而一脸不平不满之色却是明摆着的，想必他这一生，但凡接触到与“文字狱”三字有关的事件，总是难以维持他“大侠”的风度。
　　“箫剑，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谈一谈！”尔泰实在过怕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由得箫剑再发表什么言论，伸手将他一拽，摁到一旁的椅子上，神情严重地凝视着他：“我知道你心中的结仍旧没有解，此番你随我下扬州，协助我倒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你不忍心也不甘愿看到有人与你父亲一样，因为几首似是而非的‘反诗’家破人亡。但是，拜托你帮帮忙，不要动不动就这么暴跳如雷的，讲话又这么大声不怕忌讳。我们住到这客栈里，本来人多口杂的已经需要处处小心了，你倒好，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我们的身份，隔段时间就大呼小叫什么‘你们满人’的，你小心惹祸上身！”
　　箫剑自觉理亏，闷在一旁一言不发。他又何尝不懊恼自己的心烦气躁，只是每每想起因文字狱罹难的家人，就觉有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头腾腾燃起，让他坐立难安。
　　看着箫剑一副挫败的模样，尔泰难免心生不忍，语气也不由得缓和了许多：“箫剑，我答应你，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平反此案，不仅为了你，也为了天下读书人。”话才出口，尔泰不由得一怔，竟有些出神。久久，方才感叹一句：“不能让天下仕子寒了心啊……”
　　自己的一句感叹，却忽然让尔泰感到了前所未有过的无力感。常说“仕途险恶”，但这四个字对于他来说根本是无稽之谈。同朝为官，乾隆的宠幸，福伦的庇护，几乎为他扫清了一切可能的灾难和挫折。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他仕途春风得意，毕生所学得以施展，又怎能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怀才不遇”，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呢？
　　箫剑听着尔泰的慨叹，心里确实有些触动。又见他一副深思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感动。这才强打起精神，露出了笑容：“好吧，看你这么心系天下，我就暂且抛开私人恩怨，助你一臂之力吧！”
　　虽知箫剑“抛开私人恩怨”这话只是说说而已，但尔泰还是宽心一笑，这才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徐述夔的案件上。
　　“据我所知，徐述夔原名徐赓雅，是泰州栟茶人士，生于康熙年间。乾隆三年中过举人，并被拣选为知县。乾隆二十八年的时候，他便郁郁而终了。他这个人确实有些才能，但可惜怀才不遇。只任了一任知县便与仕途无缘了。他曾将自己与明朝年间著名文人唐荆川和董其昌相比，认为自己的才能并不逊色与唐董二人，可惜今人看不出他的才学。这样一个读书人，怀才不遇，发发牢骚是在所难免的。但要说到他有反清复明的思想，我觉得是牵强附会。试想，倘若他真有反清的思想，又怎会终日感叹自己的仕途不顺呢？按照常理，反清的人，是不会希望得到清廷的重用的。”
　　“看来你对这案子确实挺上心的啊？”尔泰听着箫剑的介绍，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我们这才到扬州多久，你就把人家的生平调查得这么清楚，不简单啊！”玩笑话说完后，尔泰面色一正：“可我不懂，按照你说的那样，徐述夔早在几年前就已作古。莫非扬州这儿的地方官偏好刨死人劣迹，不然怎么早在他老人家生前不举报，偏偏等到他死后才来算这些帐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箫剑笑笑，继续阐述：“这还得要从徐述夔的儿子说起。乾隆二十八年，徐述夔病逝。按照江浙一带的习俗，徐述夔的儿子徐怀祖便将自己父亲生前的著作刊刻成书，一则表示对父亲的尊重与缅怀，二则满足父亲生前渴望得到世人认可以及声名远扬的愿望。这其中便包括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册《一柱楼诗》，其他的还有诸如《学庸讲义》《论语摘要》《想诒琐笔》等一些随笔。刊刻好的书册除了分发给当地的读书人阅览外，还将其收藏家中。今年年初，本地发生了一起财产纠纷，涉案的刚好就是徐怀祖的儿子徐食田。这起财产纠纷起因很简单，栟茶这个地方，除了徐姓一族外，还有一个大姓，蔡。徐蔡两家平素不睦，蔡氏家族中，又以蔡嘉树与徐家结怨最深。这个蔡嘉树家中曾有一块两顷四十余亩的田，早些年间以两千四百两的契价卖给了徐怀祖，现在要求以九百两的价格赎回来。徐怀祖年事已高，家中之事早已全数交由徐食田负责。去年冬天的时候，徐食田断然拒绝了蔡嘉树的要求。蔡嘉树怀恨在心，便一状告到了衙门……”
　　“你等一下。”尔泰听着箫剑说得天花乱坠，却越听越糊涂：“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来管这财产纠纷的案子的。”
　　“你别着急，听我说完。”箫剑不顾尔泰的急躁，继续慢条斯理地娓娓道来：“刚才说道，蔡嘉树不满徐食田拒绝自己的要求，告之于官。其时正逢朝廷查缴违碍书籍，蔡嘉树便扬言威胁，说是若徐食田不允赎田，他便要将其祖父的遗著作为反书进行呈控。徐食田风闻蔡嘉树所言，害怕受到牵连，连忙将家中所藏祖父之著全数上交当地县衙，以表清白。后来此案经过县令涂跃龙的审理，确认蔡嘉树向徐氏赎田的理由是因田中有其祖坟，便判令徐食田拨十亩坟田给蔡嘉树，了结了此案。然而蔡嘉树此时的目的已经不是赎田，而是要陷人于罪。不久前，他声言县令受贿，庇护徐氏一族，复向江宁藩司衙门呈控。但衙门幕友陆琰最终判定蔡嘉树是因赎田不成心生怨恨，这才诬陷对方书有违碍。且徐食田已自首呈缴家中藏书，按大清律例，应免除罪责。而蔡嘉树挟嫌报复，依律应予反坐。最后，蔡嘉树被交由扬州府处理，被判入狱。这起财产纠纷案至此以徐胜蔡败告一段落。但是好景不长，月初江苏学政刘墉在金坛办理试务，此案不知怎的又被挑起。偏偏那位学富五车的刘大人认定此案非同小可，快马修书回京呈报给乾隆，便有了你我今日现身扬州的局面。”
　　箫剑说得有理有据，尔泰却听得云里雾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按你这么说，徐氏完全是受奸人所害，那些指控他反清复明的罪状也纯属欲加之罪了？”
　　“我想，是这样的。”箫剑凝视着桌上的诗册，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吗？”尔泰眉头紧锁，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疾闪而过，一种异样的感觉蓦然涌上心头，让他悚然一惊。
　　“怎么？你觉得不是这样吗？”箫剑眉梢一挑，询问地看向一脸沉思的尔泰。
　　“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单纯。”尔泰合上了摊开在桌面的诗册，抓起桌上的佩剑就往外走：“我得去会一会这个扬州县令，我倒想知道，怎么财产纠纷到了他手上会变成这样的戏码。”
　　箫剑听着尔泰的话，心里忽然一沉，没由来地感到担忧，不由得快跑两步，追上了他的步伐：“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