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米凡凡

16、第16章

　　学士府里本是一片宁静祥和，然而紧闭的房门却隐隐地透着紧张的气息。大概谁也不曾料想光天化日之下也有高人胆敢擅入，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发现悄然伏在房梁上的身影。
　　而房中聚在一起的三个人，此刻各自有着不安与心事，竟也都没有察觉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不速之客”。
　　“快说吧，你到底想到什么了？”紫薇早已心急如焚，才坐下便不住地追问尔泰：“你刚才说什么‘如果是这样，那可糟糕了’，这话什么意思啊？”
　　“我还不是很肯定。”尔泰伸手取来纸和笔，一边在纸上画圈圈，一边小声分析：“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有这样几个问题。第一，就是小燕子被袭击的事情。是谁袭击她的，又是为什么要袭击她？第二，就是小燕子的金牌遗失的问题。按照目前的状况看来，她离宫时是将金牌贴身带着的，但我在竹林找到她，直到将她带回学士府，这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她有丢失东西。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金牌就应该是我发现她之前丢的，而且很有可能是被某个人给捡走了。第三，就是老佛爷为什么会知道小燕子金牌丢失的事情。她是从何而知的呢？如果我没有猜错，小燕子应该是回宫后才发现自己的金牌不见了，如果她早发现了，不可能一声不吭。以她的性格，要是早发现了，学士府都被她给掀屋顶了。问题就在于，她丢失金牌的事情，连我们都是刚才才知道的，那么，老佛爷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尔康接过尔泰的话头：“那个知画嫁进景阳宫后，景阳宫里多了很多老佛爷的人，宫女太监这么多，谁都可能是眼线。就用你刚才的说法，以小燕子的性格，知道金牌丢了，哪里能够冷静得下来，肯定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这么大的动静，不走漏风声才怪呢！你不想想以前，飞了一只鹦鹉，小燕子都大闹御花园了。这次丢的可是金牌，她咋咋呼呼的，还不是闹得人尽皆知？”
　　“我不认为是这样。”紫薇难得和尔康意见相悖：“这么多年了，人是会变的！虽然小燕子还是粗枝大叶的，可是毕竟在宫里这么多年了，这点轻重她还是分得清的！虽然她口头上老说什么不要规矩不守规矩，但只是说说而已。这些年来她已经改变很多了，也没有以前那么毛躁了。更何况，她心里清楚得不得了，景阳宫不是漱芳斋，那里的宫女太监们，不全是她的‘一家人’，加上那个知画非敌非友的。有了这样的前提，她丢了金牌，怎么可能大肆宣扬？”
　　尔康听着紫薇的话，认可地点着头，神情却也逐渐显得凝重，目光不由自主地停滞在纸上三个圆圈上，禁不住发问：“那么，老佛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也觉得奇怪。”紫薇盯着纸上呈倒三角分布的三个圆圈，也陷入了沉思：“我看，小燕子翻箱倒柜倒是有可能，那些老佛爷的眼线就算如实禀报，老佛爷充其量也就是知道小燕子丢了东西。何至于老佛爷知道小燕子丢了东西，就立刻会联想到金牌呢？就算她想到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她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到景阳宫‘兴师问罪’，难道不会觉得底气不足吗？”
　　尔康和紫薇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竟愈发感到迷惑。尔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忽然再度拿起搁置的笔，笔起笔落，三个圆圈很快被连在一起。然而笔并没有就此停住，笔尖缓慢地划过纸张，清晰地留下了两个字。
　　“知画？”尔康微微一怔，仔细端详一番，抬眼看向尔泰，摇了摇头：“不明白。”
　　“刚才我到景阳宫送金牌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知画的一个动作，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意到。”尔泰回忆着刚才的情景，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在我将六叔的金牌递给小燕子的时候，知画的脸色有些不对，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当时，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是稍纵即逝。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我忙着圆谎，也没再多想。后来我一直想一直想，直到刚才紫薇提起知画的名字，我才恍然大悟。”尔泰顿了顿，再将声音压低了些：“我猜想，小燕子的金牌，应该在知画手里。”
　　“什么？”紫薇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怎么会在她那里？”
　　尔康听着尔泰的话，至此忽然有些明了了，手指不由得敲了敲桌上平铺着的纸：“你的意思是说，小燕子遇刺，金牌遗失，还有刚才老佛爷的刁难，都是知画一手策划的？”
　　“我只是猜测，但事实上，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尔泰一边继续在纸上涂涂画画，一边解释：“首先，小燕子遇刺，到底是意外还是有预谋的谋杀？我想，意外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意外的话，那么杀手的目的应该是钱财。可她当时身穿小太监的服装，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虽然皇宫里头处处是奇珍异宝，可小太监是没有什么钱的。再加上太监出宫多半是为了办事，顶多个把时辰就要回宫的。再笨的人也不会笨到招惹皇宫里的人。如果这么说来，小燕子遇刺，很有可能就是谋杀。但小燕子出宫完全是个意外，知道的人并不多。在这不多的人里头，就有知画。知画不是没有杀小燕子的动机，虽然她已经被扶为正室，但在永琪心里，小燕子始终占据了最重要的地位。现在，假设我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金牌此刻应该在知画手里。如果说，小燕子被刺是知画派人干的，那么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知画能够得到小燕子的金牌。因为本来就是她派的杀手，在行刺过程中，因为激烈的搏斗，所以金牌掉了下来，杀手便捡了起来，将它带给了雇佣他的人……”
　　“可是你忽略了一点。”尔康打断了尔泰的话，同时从尔泰手中接过了笔，在三个圆圈外又画了一个圈：“根据小燕子说的，她当时之所以没有被杀死，是因为有人从天而降，跟那个杀手打了起来，这才让她侥幸逃过一劫。你可别忘了，这个人，我们目前可还没有得到任何的线索，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啊。小燕子的金牌，难道不可能是这个人捡去的吗？何况，你也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金牌就是在知画的手里。单凭她的一个小动作就下这样的定论，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不仅仅因为她的小动作。”尔泰仔细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一直觉得很疑惑，老佛爷为什么这么肯定小燕子丢了金牌，看她的样子，好像已经掌握了确实的证据一样。后来我有了这样的猜想后，觉得有点能说得通。证据不一定是物证，也有可能是人证。我想，知画就算拿到了小燕子的金牌，应该也不会公然地亮出来给老佛爷看，那样她还得为金牌是如何到手的找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可行性不大。所以让老佛爷相信的，应该就是知画说的话了。你们想想，晴儿走了之后，在皇宫里头，除了皇上之外，老佛爷最信任的人，不就是知画了吗？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这么有说服力？能够三言两语的就让老佛爷亲自跑到景阳宫里这么咄咄逼人的？”
　　尔泰的分析在情在理，尔康竟一时语塞，不由得再次审视着自己刚才画下的圆圈。
　　“可你说的也有道理……”尔泰转念一想，也不由得认真打量着尔康画下的圆圈：“救下小燕子的人，到底是谁呢？是敌是友？”
　　“你刚才不是说，你又到小竹林里去查线索了吗？”紫薇回忆起尔泰刚才的话，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查到什么？”
　　“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尔泰回忆起小竹林里的事情，眉头更加深锁：“不知道是不是我多疑，我总觉得，在小竹林里头，一直有人在暗处监视着我。可我却没有发现有人，真是奇怪……”
　　屋外的房梁上静卧着的人将三人的对话全数纳入耳中，听着听着，脸色也不由得有些凝重，一时之间竟有些出神。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尔康警惕地竖起了耳朵，猛然冲到窗边，迅速拉开了窗门：“什么人？！”
　　然而随着一团黑影的倏然闪过，一只野猫飞蹿而来，赫然被尔康纳入怀中。
　　“是猫？”尔康一愣，仍旧不放心地往外看了又看。
　　紫薇和尔泰紧张兮兮地凑了过来，不安地往外张望。
　　“有人偷听吗？”紫薇左右瞅不见人影，有些迷惑，但仍旧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尔康勉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关上了窗，一手搭着紫薇的肩，一手搭着尔泰的肩，慢慢往回走：“尔泰，看来这事不单纯。假如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么这个知画绝对是个厉害角色。若真是这样，小燕子的处境就太危险了。以前皇后与她作对时，好歹她们住在不同的地方，要防还是可以防的。可这个知画，和小燕子同居一个屋檐下，小燕子又单纯没心机，那才真是防不胜防。”
　　“希望是我猜错了。”尔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明天我奉皇上的令，护送老佛爷和知画到戒台寺上香。到时候，我再好好留意留意她吧。在没有确凿证据指证她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以免造成误会或者打草惊蛇。至于小燕子那里……我想，永琪会好好保护她的。”
　　“就是……”紫薇连声附和：“我看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恐怖吧。当初，小燕子同情知画和绵亿，这才劝永琪留在了京城。知画即便不感恩戴德，起码也不该恩将仇报啊！所以……说不定只是个误会而已～”
　　尔康听着紫薇和尔泰的话，脸上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些，却仍忍不住发出长长一叹：“但愿如此……”
　　滚滚红尘中，佛门可算是一方净土。一盏清灯长伴，不问世事潜心礼佛。然而有的时候，即便是这样的一方净土，也是不能免俗。
　　才过了卯时，戒台寺外已是守卫森严，身着锦衣的皇家卫队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将戒台寺围了个水泄不通。前来上香祈福的善男信女全数被挡在寺外，不甘就此离去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成一群，悄声议论着。
　　尔泰一路陪同着太后和知画走进戒台寺大堂，身后跟随着无数的太监宫女们。
　　尔泰心中满载着对知画的猜疑，禁不住看了她一眼。盛装打扮下的知画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完美的女子，美丽，端庄。她的脸上一直带着从容淡定的神色，静默地陪伴在太后身旁。此刻进了佛堂，脸上也赫然多了几分虔诚的色彩。
　　“尔泰，你先下去吧。”太后手微微一挥，在知画的搀扶下跪坐在坐垫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恭敬地向着如来的金像。知画随即跪坐在旁，依样虔诚地合掌闭目。
　　尔泰退出了大堂，尽责地一路巡至戒台寺大门外。
　　“里外都部署好了吗？”尔泰看着重重守卫，仍有些不太放心。
　　“放心吧，福二爷，万无一失。”喀什汗是乾隆的贴身护卫，而今日也被乾隆调配来保卫太后的安全。
　　“嗯……”尔泰点了点头，目光无目的地逡巡着，忽然问了一句：“后院呢？有没有安排人去守卫？”
　　“这个戒台寺没有后门，所以后院并没有安排太多的守卫。”喀什汗凑在尔泰耳旁小声禀告：“不过安排了一队卫队，不时地巡逻，出不了岔子的，放心吧。”
　　“那就好。”尔泰总算稍稍安下了心，百无聊赖地转身往寺内走去。
　　尔泰离去后，一直隐没在人群中的一个身影悄然转身，走向了暗处。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腾然而起，一下子就跃过了高高的围墙，翻进了戒台寺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