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冥宸

7、桂花林

　　“可以动手了。”说完，颜磊挂掉电话。那个地方对他而言本就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一座房子，烧了便烧了吧。之前因为颜玉未成年，他没有表达自己的爱恋之前，也碍于不希望这些事影响到颜玉的学习，颜磊一忍再忍。他原以为颜玉与江南不过少年儿戏，却发现这些天来颜玉日日与江南通电话。她与何曾这么准时转点的来找过自己，他去国外的这四年，若不是我每周打电话给她，她何时主动找过我。颜磊苦笑，好像，一直以来，她就没有主动找过他。

　　“这是要去哪里？”颜玉是被江南带着从二楼跳下去的。大福和章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气垫床，在楼下布好了，真等着江南和颜玉下来呢。
　　江南笑着伸手将颜玉因方才的跳落而飘到脸前的发丝别回耳后，复又垂下那只手抓起颜玉的手，“跟着我走就是了。”
　　四个少年乘着车走向不知名的远方，划过星河，唤醒了朝阳。
　　大巴车的最后一排，江南、颜玉、章颖、大福排排坐着。颜玉枕着江南的肩膀睡得安稳，大福和章颖头叠着头也睡得正香。江南没舍得睡，侧头看着颜玉的睡颜，心想这夜要是能长点，再长点就好了，最好一辈子都这样，颜玉就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安安稳稳的。

　　颜玉喜欢桂花，身上带的香囊都是桂花味道。那回江南在颜玉身边深吸一口气，“你身上总有桂花的味道。真好。”她爱桂花，可京城没有桂花，江南就特意寻了一处桂花林，要带她去。
　　辗转了一夜，天还是灰白的时候，四人到了目的地。
　　颜玉被他们三人蒙上了眼睛，桂花林在半山腰上，好在山不高台阶道路修葺的很好，路并不难走。江南把被蒙住了眼睛的颜玉背到林子前，才将她放下。
　　随风拂来的是扑鼻的桂花香，遮住眼睛的布条被扯下，初生的阳光从他身后窜出来，男孩明媚的样子胜过朝阳。
　　颜玉笑了，他就爱看她笑。他最热衷的事，也就是逗她笑。
　　“喜欢吗？”江南问。
　　颜玉点头，“嗯。”
　　章颖和大福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没有梳妆，以地为台。江南唱起了第一回听颜玉唱的戏，倒仓期的声音使这段戏七零八落，却还是极富诚意的。六月九是颜玉爷爷的祭日，每年今日颜玉总要自己在戏台上待一天，谁也不搭理。
　　今年的六月九，他想让颜玉稍稍开心些，便把她带了出来。
　　这是她在爷爷葬礼上唱的戏，每年爷爷祭日她都会重重复复唱上一天，今年却是他先唱了。地方戏都用方言，江南当然不懂羊城的方言，却是一字一句字正腔圆的唱了出来，也不知道他在背地里偷偷练了多少。
　　爷爷，您听到了吗？这是我心仪的男子，为您唱的。
　　她只以为，他是这些年听她唱了，才选了这折，却不知道早在当年他已对她埋下情根，不对，应该更早，是从第一眼开始，从他看到她盯着红台目不转睛开始，他就没移开过眼了。

　　回去的路，不是很顺畅。原因是颜氏的寻人启事，颜玉走失这件事可谓是沸沸扬扬，若不是还没到24小时，颜家怕是早报案了。如今寻人启事，传了全国。四人一到车站就被逮了个正着，只得坐了颜氏给买了票的高铁，回去的速度快了许多。
　　路上。
　　“让我闻闻。”江南把鼻子凑上前。“嗯，真香。”
　　这是颜玉方才在山上采的桂花，现在要放到了小布包里做成了四个小香囊。
　　“你为什么喜欢桂花？”江南撑着脑袋，看着颜玉缝香囊。
　　“小时候，爷爷的院子里有一株桂花。爷爷常带着我在桂花树下听戏。”
　　江南伸手轻揉颜玉的脑袋，“以后，我种上一院子的桂花，我们也一起听戏。”
　　颜玉抬脸看他，只看他一脸认真。她回答，“好。”
　　江南先是一愣，后来只笑得合不拢嘴。她说好，也就是，以后她会和他一起，坐在他的院子里，一起听戏，一辈子。
　　江南和颜玉一路聊着风花，聊着雪月。
　　大福仰着头呼呼大睡了一路。
　　章颖没有说话也没有睡，她在想，在想颜玉居然是颜氏的千金。从未听她提起，她是不是不把自己当朋友？不对，她可能只是不便提起，毕竟他们这种人家顾及的事情是比较多些的。不过，有了颜玉这么个朋友，她章颖要拿到颜氏代言人岂不是多了重助力。

　　高考前一周。
　　“你拿着的是什么？”颜玉看她拿着那张纸傻笑了半天。
　　“颜氏的代言人海选报名表，”章颖兴致勃勃。
　　“你还在想这事啊，离高考只剩一周了！”
　　“都只剩一周了，你知道我高考没什么希望的，我想进娱乐圈！”一想到自己日后能成为大明星，受万人喜爱，万人追捧，章颖就喜不胜收。
　　“啊？”
　　“我不像你，回回都年级第一，而且我志不在此，我啊，就是天生要吃明星这碗饭的。”不得不说，章颖是好看的，加之性格活泼善于与人交际，倒也是可以一试，只是她处事不成熟，娱乐圈向来水深，只怕她还没火起来就要被打压下去了。
　　“嗯，我还是觉得你可以先试一下考戏剧学院。”颜玉企图想劝章颖慎重考虑。
　　“哎呀，你不懂，我要是能面试上这个代言人，我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啦！还读什么书上什么学！”
　　看着章颖一脸向往的样子，颜玉也没再多说什么。她有心参选，凭她的条件应该是没问题的。
　　高考冲刺这一百天，颜玉每日忙着读书，章颖则在埋头攻略如何在代言人海选中脱颖而出。毕业后，后来的事太长，长到耗尽了章颖的一生。

　　颜磊早早在高铁站等着了，一看到颜玉就把她扯了过来。
　　“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走走？你知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家里有父亲在，颜氏也被颜磊管得极好，能生什么事。颜玉不知道他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你爷爷家。”听到颜磊提到爷爷，颜玉才抬起头。颜磊接着说，“烧了。”
　　颜玉转身就要往售票处跑，却被颜磊拉住，“我都给你买好了，我公司有事走不开，让特助陪你回去。”说完，把颜玉生生拽到了怀里，“没事的，有哥哥在。”管他什么爷爷的房子，都与我无关，你只要有我就足够了，知道了吗？我的玉儿。
　　颜玉推开他，转身走向站台。

　　江南远远地看着，看不清颜玉的表情，只看到她和颜磊拉拉扯扯，然后转头冲向站台。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要一起回去吗？”大福问。
　　可江南又怎么回答呢？

　　颜磊没跟颜玉回去，自然不是什么公司有事。颜氏是个机构完整，运营有序的企业，怎么可能因为董事长告几天假就运行不下去呢。颜磊要留下，主要是要解决一些手尾。颜磊回头，和远处的江南四目相对。
　　颜磊走过去，“姜先生，喝杯茶？”
　　“大福，你先带她回去。”姜南让大福送章颖先回去，自己跟着颜磊上了车。

　　喝茶的地方是红亭，茶是颜磊特意准备的苦丁茶。
　　“你看这个杯子如何？”颜磊摸着杯沿问江南。
　　“通体圆润光滑，雕花精细，上品。”江南端起杯子看了下。
　　“可惜里面的茶是苦丁，苦不堪言。”外表再光鲜如何，里面还是苦不堪言。颜磊还是觉得颜玉如今只是为色所迷，等她认清了眼前这个男人，定会放手的。在颜磊眼里，姜南，一无权，二无势力，和他在一起的只能受苦。
　　姜南说，“这莫不就是颜先生的现状。”光鲜亮丽底下过得是苦不堪言。
　　颜磊说，“呵，我有什么苦的，日夜和颜玉相处，生活是滋味无穷的。”
　　“承蒙兄长照顾颜玉多年。”
　　“兄长？呵，你真觉得我是颜玉的哥哥。”颜磊喝了口茶，面不改色。这口茶有多苦，也就喝的人知道。
　　姜南不知道他是何意，闻着茶香，抬眼看他。
　　颜磊淡定地说出，“我们并无血缘关系。”
　　姜南问，“她知道？”
　　“一直都知道。”
　　颜玉从未和江南提起过这个，颜玉一直视颜磊为哥哥，她觉得告诉江南颜磊是她哥哥即可，没必要把颜磊的身世说出来。可到了江南这儿，他误会了，他误会颜玉是有意隐瞒。
　　“颜家把颜氏都给了我，你觉得他们会把颜玉给你吗？”颜磊握着杯子站起来，似是胜券在握的赢家。“颜玉和你不过是过客之交，我不在意，也麻烦你不用放在心上。”
　　姜南说，“颜先生多虑了，麻不麻烦的还是雨儿说了算。”
　　颜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像极了颜玉的声音，“自然是要回去的，一生跟着哥哥，守着这个家。我最爱哥哥的。”
　　播完录音，颜磊也不做停留，直接起身。“你觉得，你凭什么让玉儿为了你抛弃我，抛弃我和她十八年的家？”说完，颜磊手一松，精致的茶杯只变成一地残骸。
　　江南自知和颜玉的差距，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不舍的，他自私地希望能多一天，再多一天，甚至奢望雨儿能就这么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可是，越是想和她过一辈子，越是会想到日后的柴米油盐，她很好，可是他是一个连未来都见不到的人，拿什么给她幸福。

　　木结构的百年老屋，一场火烧通了顶。颜玉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却还是姗姗来了迟。推开成炭的木制大门，入眼皆是狼藉。
　　那扇木门，真的烧了。
　　颜玉小时候最想烧掉的木门，真的烧了。
　　小时候，颜玉经常扒在那门缝，看外面的孩子嬉戏玩耍。
　　“颜玉！我让你背的戏都背完了？去，到树下罚站。”爷爷走过来拎起小颜玉的领子，把她提到桂花树下。
　　爷爷一转身，颜玉就躲到了装衣服的大木箱子里。
　　爷爷回头发下树下已无人，看了眼锁着的木门，在屋里绕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看到了那个大木箱子，打开木箱子，果真看到了缩在里面睡着了的颜玉，摇摇头说，“你个小淘气！”

　　颜玉雪白的手染了灰，她跪在院中那株桂花树下，眼泪朦胧了双眼，手还在树干上摸找。

　　小时候，爷爷在树上刻下了颜玉成长的痕迹。
　　“丫头，来站好。”爷爷在桂花树下，向颜玉招手，“背挺直了，哎呀，丫头又长高啦！”爷爷摸出小刻刀，在树上仔细做好标记，刻上年月日。

　　可是，现在找不到了，都成灰烬了。
　　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颜家老宅又是在自己的小山上，听说是山火连带着房子一起烧了，火势太大，村子里赶来的人见了都说救不了，只能任由着烧了两天。屋顶都烧塌了，是什么都剩不下了。
　　颜玉就这么靠着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家里有一株桂花树，一香就是一年。桂花茶，桂花酒，桂花糕......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