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孽火》思而后行

6、第六章

　　龙族被无端释放，魔物肆虐。光是这两条罪名就足够将哪吒押入天牢永世不得超生。帝俊听完众神的劝谏，沉声道：“我先前赐予李靖灵珠，是希望哪吒可以护佑天庭降妖除魔，未曾想会酿成大劫。”
　　只不过映入他眼帘的，是那穿着龙纹长衫的男子。
　　这么多年了，在海底的生活如何。你镇压炼狱，我守着如同死寂的天庭，我们终究是同样的命。帝俊拂袖轻叹，只挥挥手退了众神，偌大的殿堂只剩下他一人。
　　当真以为凭借龙族的力量就可以逆反天规么？可笑至极。帝俊抽出佩在腰间的那把鎏金长剑，笑得阴冷。
　　小龙，你还是如同当年那般肤浅。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调遣，不如让我亲手毁灭了你最后一丝希望如何？
　　“天帝，龙王敖广求见。”
　　帝俊微微颔首示意来报士卒引见，成天埋首于桌案的他终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来者依旧一袭黑袍，风姿不减当年，如瀑的黑发披着，烈酒般浓郁的气息侵占每一处空间，钻入他的肺部，惹人心醉。
　　“小龙，重获自由的感觉如何？”帝俊眯起凤眸细细品味着眼前的风雅之景，捏起白玉盏浅酌一口。
　　敖广傲视着天帝冷笑了声：“有劳天帝挂念，如今我儿敖丙被那哪吒蛊惑挟持而去，我自将配合天庭捉回哪吒。”
　　“此事如何要劳烦龙王你，朕自然会叫人重修龙宫，让龙族重新安顿。”纯酿入喉却依旧无法解开心中的郁结，帝俊笑得愈发阴冷，“我与你也算是老友，为何不对坐饮酒畅谈一番？”
　　“重修龙宫？呵，那些魔物早已肆虐八方，想必天帝所言只是因为恐惧龙族的力量罢？”敖广自嘲地笑了几声，他本可以逍遥四方，却因为眼前人的寥寥几句话便随他夺了权统领了神州众神……却换来那般下场。
　　天帝真的有心么。一念之间，神便折堕。
　　“你未曾说过你有孩子。此事不算罪过？”帝俊饶有兴致地把玩手中的白玉盏，刻意将尾音上扬，“你就这么喜欢我么？小龙。”
　　当年天庭将龙族尽数齐聚，派遣他们入海镇压魔物。当时他早已明白敖广内心所想，却刻意没有一语道破。他想看看敖广的选择。
　　果然，他还是留下了那条小生命。
　　“不，他的出生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从未喜欢过你。”敖广喑哑的声线带着憎恶，“帝俊，你与我之间的恩怨，今天就了结了罢。”
　　“了结？如若我说，我也会让那些天兵天将将敖丙带到你面前呢？”帝俊嘲讽地望向正自欺欺人的敖广，笑得森然，他摩挲着剑柄，起身走到他跟前捏起他的下颚，“你亲手书写的这些阴谋论，以为我不知道么？调换魔丸，刻意借哪吒之手重获自由，然后故作好意地来取悦我？你须得承认，你从来不敢恨我。这样的你，多么懦弱。”
　　帝俊的一字一句皆如同重锤一般击向敖广的心口，他对于敖广的性格和弱点掌控得很好。
　　“取悦么？的确，对于高高在上的天帝来说也许所有的臣民都应该屈服于他罢。除了屈服以外便是征服，数千年了，你的丑恶还真是完全没变过。”
　　敖广微蹙眉，幽深的瞳紧盯着帝俊，唇无血色。称帝前帝俊年轻高傲，颇有实力，修真了一千年便登上帝位获得众神认可。
　　而先前的他，却是侠义轻才纵游四方。
　　想到此敖广的眸暗了下去，当初的他隐居山林潜心修炼，只是为了龙族的未来。
　　“没想到此地还住着一位隐士，着实是令我惊讶。”
　　敖广闻声抬头望去，只见来者一拢淡黄绣云劲装，腰配长剑，如墨长发高束起，嘴角微扬。
　　侠客么？敖广想罢便停止修炼起身为那人倒了杯茶，怎料他毫不客气地与他对坐，从腰间取下一壶酒来：“喝茶做甚？不如与我饮酒？”
　　那般豪迈，总让人以为他是纵游四方的侠客。
　　身体本能传来的疼痛让敖广将回忆尽数收起，他本能地伸手去抽腰间的短剑，手腕却被生生禁锢住。定住神看着眼前人，俊秀不减当年，只是身影重叠，竟模糊了起来。
　　那当真是当年的帝俊么。
　　于是朦胧地轻唤了声：“阿俊……”
　　这一声轻唤让帝俊怔了半晌，紧搂住那盈盈一握的左臂放松了些，狭长的眸却依旧深邃：“怎么，想感动我？”
　　敖广却只是抿着唇不说话，他想要的答案早在很久以前就得到了回复，权力和他之间，帝俊选择了权力。
　　人会厌倦奔波与追逐的。他镇压东海，换来一方安稳。而帝俊统领天庭，率领众神。
　　他明白。但他只是恨。为什么本该被信任的，却要落得个被永生禁锢的下场？
　　这份不甘在他看来，许是不该有的罢。
　　“没有。臣只想找回臣之子，重回东海。”收回了所有的回忆，敖广轻呵。人心死了便和那东海并无两样，帝俊也是，他亦是。
　　“这才是臣子该做的事。”帝俊温热的双手扣住底下人寒凉的十指，薄唇点水般落于那细腻如玉的额上，烈酒般的气息在他心里掀起被掩盖的风雨，顺着微醉的心他进入他渴望已久的世界。他不想清醒。
　　就当他今晚醉了罢。
　　他又何尝甘心过，只是众神纷争不断恶鬼行凶，他必须要去做统领者。
　　做……一个薄情人。
　　“帝俊。你放开我。”敖广不可置信地望进那双如沐春风般的眼眸，眼前明显是那般心高气傲的无情天帝，为何他却下不了杀心，也不想拒绝？
　　恍惚间记忆中的影子和身上的重叠，长袍落地的声响亦未惊醒耽于梦中的二人。
　　敖广似乎见到帝俊勾唇笑了。
　　那般冷酷的人，就算是笑也是嘲笑罢。
　　帝俊抬手抹去敖广眼角的水雾。其实有句谢谢他从未说出口，那便是眼前的人，心甘情愿地陪他孤寂了数千年。只是这份情，怕是永远无法偿还了。不如……教这小龙再恨深一点如何？许是如此，便能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这大好河山还没看够，人倒是快进天牢了。”哪吒端坐于山头眺望远景，慨叹着啃了口桃子。这山不但树林茂密花草众多，甚至还有不少野果，也算是找对地方了。
　　“也不知我父王如何了。”敖丙担忧地望着晴朗的天空，轻叹，“我身为龙王之子，虽然辜负了龙族的期待，但我身为三太子必定要救那父王。”
　　“你这么说，是因为龙王与天帝之间，不合么？”哪吒反问道。不过想也是，那东海龙宫简直如同炼狱，任是谁都不会喜欢罢。
　　“嗯。我自小便随着师父修炼法术，三年了多少还有些长进，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龙族被正眼看待……也许罢。”敖丙脸色闪过一丝阴郁。
　　“正眼看待么？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搬动他。”哪吒指尖燃起一小撮火焰，那燃烧的火苗跃动着，将心中的无望扫去些许，“你有何担心？待我被寻找到了你便挟了我就说是你捉到了我，这样不仅能洗清你的罪名，还能见到你的父王。”
　　哪吒见到敖丙一带而过的担忧，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我命数将尽，其实没有什么理由留下。只是想起爹娘与你，我便想晚些赎罪。”
　　一人做事一人担，既是他一时狂傲闹了东海酿下大祸，便应该承担责任。
　　哪吒抬手抚上敖丙的脸颊，语气却不同于以往那般率直轻狂：“不被命压垮地活下去。”
　　“答应我。嗯？”
　　敖丙这才意识到哪吒的阳寿将尽，再过三个月天雷便会带走他的命，在那以前面对的将是黯然死寂的天牢。
　　“我答应你。不过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敖丙拢袖转身不让哪吒看到自己表情的悲凉。
　　“何事？你说便是，小爷我都答应你。”
　　“你迟早会知道。”敖丙绕了个弯没有告诉哪吒，内心却更为笃定，“你带我来此，是为何故。”
　　“想在最后关头，同你共同看这大好山河。”哪吒飒爽一笑，长臂一把搂过呆住的敖丙，“你说那些天兵天将还要找我几天？我猜，还有些时日。”
　　敖丙没有回答，哪吒身体的温度让他暖了许多，连带着心也温暖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靠得紧了些，也许先前他强迫着冻结的心，早已被那明亮燃烧着的炽热融化了。
　　“你怎么不说话？”哪吒转过头看着敖丙的苦瓜脸，虽是责怪，心情却莫名更好了起来，于是塞了个桃子在他手里，邪肆地笑起来，“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关心朋友，这是我应当做的吧？”敖丙报以温柔的笑，张口啃了口他递过来的桃。
　　天逐渐暗了，斜阳西沉，山崖边的荒草飘摇着。哪吒的心中比起以往多了几分沉重，以往的这个时候，李府应当在烧饭罢，而往后也许是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走，那边有个山洞，我们去那边休憩一晚罢。”哪吒拉过敖丙的手腕便不远处的山洞走去，顺便在一路上折了一捆枝条以便照明所用。
　　可即便是生了火，山内也依旧有些黯然，隐约中哪吒嗅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这异香与花香不同，闻上去带着凛冽。
　　“敖丙，你可曾闻到过什么气味？”哪吒好奇地转头，却发觉坐在身边的敖丙更像是香气之源。
　　敖丙抬手指了指那半袋野果：“许是野果的香气罢，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什么香气？”
　　哪吒打量着敖丙轻笑：“你真不知道？我怎么觉得，这股香味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说罢便挑起敖丙带着疑惑的脸颊，两片温软轻贴上他的额头，长臂搂过细瘦的腰紧紧握住，唇顺着柔顺的弧度缓缓下移，感触到那冰凉而绵软的触感之后，才缓慢分开。
　　哪吒脸上挂着一丝得逞的笑意，翻了个身斜倚着看他：“我就说香气是你发出来的，你还不相信，我只有亲自尝一尝了。”
　　“你……”几丝绯红爬上敖丙的脸颊，“你非得这么尝么？”
　　也许这份心意已经传达到了呢？敖丙不起涟漪的内心竟泛起了波澜，他发觉，也许他是喜欢哪吒的。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倒是忘却了。
　　“要不然怎么尝？”哪吒调笑着伸出手臂搂过敖丙，赤色的瞳中含了几分温柔，这也许是他最后陪他度过的时光了吧。
　　扯下长袍为敖丙披上，哪吒轻拍了他的肩：“夜深了，睡吧。”
　　敖丙任由哪吒用长袍将自己裹住，那长袍上还残留着体温。于是安下心来沉沉睡去便不再想其他，沉沉睡去。
　　哪吒见敖丙沉睡过去，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悄然离开。
　　他须得回到陈塘关让爹娘和百姓不受到牵连，这般下来，敖丙也不会承受任何罪过。他说过，一人做事一人担，他无需恐惧什么。
　　“夫人，你三天未好好休息了，还是躺会罢。”李靖看着守在烛火旁的殷氏，沉声劝道。
　　“我倒不是担心他去了不回来，吒儿此番大闹东海将龙族全然释放，必定会触怒天帝，我怕……”
　　殷氏垂眸捂住脸颊长叹一声，它本想让哪吒平安地过完最后三个月，未曾想他酿下了大劫，这该如何是好。
　　“吒儿若不是闯下这番大祸……”李靖皱眉，太乙真人已将全部事实告诉了他，原本他希望能与哪吒换命，只是如今就算换了命，哪吒也会被打入天牢。
　　“如若天帝了解吒儿此举是申公豹所致，会不会将他从轻发落。”殷氏近几日想了许久该如何救哪吒，却怎么也想不出。
　　天条已经定死了，天帝一言九鼎绝无更改的可能，龙族这一盘棋，下得可真好。
　　“不会。我们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待到吒儿回来之前，寻找到申公豹的下落。只是我们的力量，也许敌不过那申公豹。”李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接着熄了蜡烛，“夫人还是睡吧，我再等一会。”
　　天边的星火亮起，陈塘关的百姓皆熄了灯笼准备休憩。而李府依旧灯火通明。
　　自哪吒离开起李靖便下了令让下人不灭那灯笼，只为了指引他前来。
　　魔丸又如何？纵然犯下滔天罪孽，李府也不会容不下一脉相承的骨肉。更何况这份罪孽，本是子虚乌有。
　　哪吒望见远方亮起的长明灯，心中竟有了几分慨叹。许是这四海无他容身之处，却始终能回李府么。
　　先前对爹娘的种种，是他过于任性了。只是爹，哪吒怕是没有机会和你踢毽子了。怀着愧疚与亲情，哪吒轻巧落地，缓步向着李府走去。
　　他这一世欠下的罪孽，该全部还清了。若是有什么遗憾的，那大概是敖丙罢。他似是欠他太多了。一个朋友，一个……
　　沉重的感情堵在心口，哪吒愕然。果然，他对于敖丙的感情，早已不仅仅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