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孽火》思而后行

4、第四章

　　打从哪吒跟着太乙真人学习仙术以后李府便安宁了不少，原本胆战心惊的丫鬟与士卒逐渐安心下来，只是殷氏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夫人，有妖精在陈塘关作怪，还请速速前去！”士卒匆匆来报打乱了她的思绪。
　　也许是她过于操心了罢。这么想着，殷氏披上披风，策马而去。
　　“师父，我在这千里江山图待了好久了，这个地方好生寂静，什么人也没有，你不如放我回去吧？”哪吒嘴中叼着草盘腿坐在莲花上，过了那么几日他就像是度了一整年，“这地方简直无聊透顶。”
　　太乙真人掐着指算了算，发觉哪吒确实来久了，便打了个哈欠：“我看你最近学有小成，就让你回陈塘关一趟，只是你不得再闯祸。”
　　如若不是日子太无聊，他才不会闯祸。不过近日他学会了障眼法，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哪吒忽然心生一计便跑到海边，施了法变成一尾浅灰色的锦鲤，一股脑钻入了深海。
　　“咳……这就是大海么，明显就是个暗无天日的牢狱啊。”哪吒被海水呛了一口，随即缓慢地在珊瑚之间游着，很快便见到碧玉辉煌的龙宫。
　　令人惊讶的是龙宫并无守卫，从底下蔓延而来的邪恶气息让哪吒感到有些许不适，难不成敖丙遇到了危险？
　　哪吒一溜烟游进龙宫，熟悉的蓝色光芒吸引他靠近，敖丙正闭眸打坐，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接近。
　　巨大的岩石底下满是灼热的岩浆，火舌蔓延着，而敖丙似乎不为所动，只是专心练功。
　　这么用心啊，练功当真那么有意思么？哪吒游到敖丙前方细细看着他闭眸的模样，这也许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几月不见长高了不少，眉目却清秀如斯，周边的气息清冷而柔和。
　　哪吒看着这不为所动的小龙，恶作剧般地游到龙角前轻吻了吻它。
　　原来龙角是硬的，微凉。敖丙感受到了轻吻，浅蓝色的眸缓慢睁开，紧接着似是有什么火热的软物落于怀中，便下意识伸手接住。
　　“……哪吒？”敖丙低头却见怀中人挂着坏笑，抿唇道，“你怎么不吹响海螺，反倒是来海里寻我？”
　　“每次都是你寻着海螺声来见我，我就想给你一个意外。”哪吒环顾四周，只见到滔天的巨石与紧锁的铁链，“难道说，你们龙族就住在这里？”
　　“嗯，父王说龙族压制着魔物，从此不可踏离东海半步，只有我可以。”敖丙垂下眼帘，“你这般来访，我也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没事没事，哪来那么多破规矩，我只是想你了就来看看你。”哪吒毫不顾忌地道出自己的想念，伸手搂住敖丙的脖颈细细看他，“没想到几月不见，你都长得这般俊俏了。”
　　敖丙感受到哪吒炽热的鼻息，脸颊没来由地红了一阵，蹙眉道：“俊俏是用来形容小姑娘的，再说……我也并非你形容得那般好看。”
　　哪吒耸肩：“我不管，反正你最好看。你害羞什么？都是男子汉大丈夫，没必要脸红。”
　　说罢他伸手摸了摸敖丙的龙角，满脸高兴的神色。
　　敖丙慌了神轻拍开那手：“你休要摸我龙角，许久未见，你是越发顽皮了。”
　　哪吒笑嘻嘻地看着他慌乱无措地遮住龙角，无辜地睁大眼睛：“我那不是顽皮，我近日读书练功无聊得很，便来你这儿找乐子了。你莫非是不欢迎小爷我？”
　　敖丙被哪吒故作委屈的表情逗笑，拢袖道：“你且先上岸等我半晌，我练完功便来找你。”
　　“此话当真？那我上岸等你，如若你来晚了，小爷我就与你打架！”哪吒象征性地沉了脸色靠近敖丙，见到眼前人毫无反应只得悻悻化作锦鲤甩尾而去。
　　天气即将入秋，温度却依旧炎热。刚从海底上岸的哪吒觉得身子凉快不少，拍了拍被海浪打湿的衣袍，找了块石头坐下，潜心打坐。
　　海浪拍打着岸边岩石，偶有几条鱼被冲上岸，敖丙俯身，长指轻捏起那些鱼儿将他们放归海中，接着抬眸，安静地看向那正打坐着的孩童：“你倒是悠闲，还能四处走动。”
　　“那还不是因为无聊，你在那如同炼狱般的龙宫里待着，难道不觉得无趣么？”哪吒回忆起方才所见的龙宫景色，皱起眉头，“原本以为龙宫是个好地方，没想到却是这般模样。你……真的没事么？”
　　敖丙释然轻笑：“镇压妖魔是我们龙族的职责，我能有自由就很好了。”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眼神中仍旧带着几分寂寥。哪吒对于这种情感再熟悉不过，干脆跳下石头从兜里掏出毽子：“来，我们踢毽子。”
　　哪吒手落脚起，对准毽子猛地一踢，那毽子便飞速窜了出去。
　　敖丙一个旋身稳当地接住毽子踢回去：“平时你在府上便玩这些么？”
　　“哪里，我府上的人根本不敢跟我踢毽子。”
　　哪吒同敖丙踢了好几回，尽兴以后全身躺在沙滩上，安静地躺着。
　　“不陪我躺着？”哪吒扯过敖丙的衣袍让人躺下，身体却被整个儿提起。
　　“我要回龙宫了，这儿天气凉，你衣服又被海浪打湿，还是快回去歇息吧。”
　　“那我以后再来找你玩。”哪吒捧起敖丙的脸郑重道。
　　敖丙的脸上凭空添了几分炽热，轻声道：“知道了。我等你。”
　　他其实是羡慕哪吒的，如若没有一身责任与繁忙的课业，他也想如同这般自由。
　　李府依旧肃静，而殷氏早已摆了一桌子好菜，只等着哪吒回府。
　　“娘，我回来了。”哪吒打了个招呼，精神有些涣散。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内力起了冲突，骨子里的狂傲比起以往再难压住。
　　莫非是滥用了法力么？哪吒暴躁地挠挠头，却想不出应对方法。
　　“吒儿，最近在太乙真人哪里过得如何？”殷氏给哪吒夹了筷菜，柔声道，“再过几个月便是你的生辰，到时候我们让全陈塘关的人参加你的宴席如何？”
　　“他们？我才不想让他们参加。”哪吒不屑地轻哼了声只顾埋头夹菜，“在他们眼里小爷我就是个小魔王，叫他们来做什么。”
　　只是他没能注意到殷氏眼底稍纵即逝的不舍。
　　“儿啊，如果你有什么没有完成的愿望，尽管告诉娘就好。”殷氏抚上哪吒的头，揉揉他的碎发。
　　“愿望？”哪吒歪着头仔细想了想，硬要说什么愿望的话，就是那个人能够来参加的他的宴席吧。不过这个就不需要娘代劳了，他定会亲自去。
　　“没有。”哪吒将这个愿望压在心底，咧嘴笑笑。
　　东海。
　　敖丙安静地站在巨石中央，浅蓝色的双眸毫无波澜，接着运了气力拿起冰锤，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海底搅起滔天旋涡，伴随着清冷的气流翻腾而上，海面顿时结了一层厚重的冰。
　　“很好，凭借你的能力，已经能够和魔丸抗衡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做个了结。”龙王敖广缓慢地靠近敖丙，沉声道，“龙族等待了千年，终于等来了反抗的机会……敖丙，不要辜负龙族的期待。”
　　“儿臣明白。只是父王所说的那魔丸，究竟在何处？”
　　“你是灵珠而他是魔丸，在同一天降世，却注定要互相杀伐，他便是陈塘关三太子，哪吒。”
　　哪吒……这两个字如同重锤般在敖丙心头猛地敲了一记，他其实杀死谁都可以，唯独不想杀死他。
　　敖丙攥紧了双手无声离去，内心早已被那二字搅得混乱。初见时只觉得那是有些暴躁而又叛逆的毛头小子，只是后来与他相处，反倒是觉得很安心。虽是新识，却更像是旧故。
　　“你在担心什么。这本来就是命中注定。”敖丙反复劝着自己，思绪却依旧无法平静。为什么偏偏是他——如果换做是其它人，他便不会这般不忍心。
　　在命定的那刻来临以前，去见一见他罢。
　　“哪吒来了！哪吒来了！”糖铺老板的惊叫声传遍了陈塘关的大街小巷，只过了十秒，所有人皆躲藏起来。
　　换做是以前哪吒必定会凭借自身灵敏的嗅觉和洞察力将那些躲藏起来的百姓一一找出来，但如今却没有。
　　舒心地放慢了步子去体会空无一人小巷所带来的寂静，哪吒插着兜安静地踱步，许久未出来放风了，陈塘关的景色却依旧未变，环顾四周想要寻找些有趣的事物，却被一道黑影吸引了目光。
　　“妖精！”哪吒高声叱喝，踮脚跳上房梁便向着那道黑影追去。
　　“啧。你……你要……要说我是妖精，那倒也对……对了一半。”黑影见哪吒追来反而停下脚步，冷笑着望向屋顶，“久违了。”
　　“申公豹？”哪吒对着这张熟悉的脸思索了一番，“想起来了，你是我师父的师弟吧？”
　　“师弟？”申公豹嗤笑，“姑且是吧。我听说师兄收……收了徒，便来到陈塘关想要见见你，没想到正……正巧碰上了。”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凤纹布袋：“这个算作是我……我给予你的见面礼，对了，再次见到我师哥时，记得代我问……问候他。你再有什么疑问的话，就来……东……东海找我。”
　　哪吒还未应答，申公豹便化为黑影消失在了眼前。那凤纹布袋安静地躺在掌心，若隐若无的散发出奇特的香气，引诱着人去打开。
　　这人说话结结巴巴的好生奇怪，他赠予自己的究竟是什么魔物？哪吒虽然对申公豹没有什么好印象，但还是伸手解开了布袋将袋中所藏的东西倒在掌心，原来是一把雕刻精致的钥匙。
　　他要这锁有何用？光是李府那些对付他的屏障就足够厌烦的了，难不成他还得把自己锁着？踌躇间，这把钥匙如同施了魔力般化作一道金光附到了脖颈间的乾坤圈上，原本被锁住的灵力被释放开来，被封存的记忆如同匣子般被打开。
　　这究竟是什么……哪吒凤眸微怔，却发觉自己的身体比先前大了好几倍，挂在脖颈间的金圈哐当一声落地，伴随着那声响，他不受控制般地凌跃向虚空，对准了街道放出炽热的真火。
　　百姓们见火势汹汹纷纷聚齐了去打水想要灭火，只是从烈火之中走出的，是眉目俊秀风姿凛凛的少年。
　　很快李靖便从士卒口中得到消息，听说是哪吒纵火烧了一整条街巷，百姓苦不堪言。
　　“怎会如此？按理说乾坤圈压制住他的心性，他根本不会失去理智。”太乙真人听闻了消息神色震惊，“再者他随我修行已久，多少能够护佑百姓了，怎会酿下如此大祸！”
　　李靖与殷氏策马而行，赶到巷子口时众人已经灭了火，却依旧慌乱。李靖抱拳叹口气：“李靖管教小儿无方，还请大家见谅。”
　　百姓和亲情，对于他来说是两个重担，却无法抛下一个而只取其一。因为纵然哪吒生来被视作妖孽，却始终是他膝下的血肉。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般，李靖仰头长叹：“吾儿此次犯下的过错便由我来承担，你们损失的银两，我会尽数还清。”
　　他生来就是妖孽，所以才注定受尽冷眼饱尝世态炎凉。
　　原来如此么，这样一个秘密被埋藏了整整两年，未曾想到在自己嚣张地挑衅那群百姓的时候，自己的爹娘竟会在背后求情。如若他能够早些发现便好了罢。百姓们的呼喊声逐渐淡去，哪吒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而去。
　　“徒儿，且慢。”太乙真人骑着香猪匆匆赶来叫住了哪吒，“你这是为何？”
　　“为何？我欠了他们太多，如今我无法压制住我的力量，我的理智能保存多久，我也不知道。”
　　太乙真人皱眉，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乾坤圈忽然无法压制住魔丸的力量，除非……
　　最快能解开乾坤圈的方式，就是那把金钥匙。它能解开一切诅咒，破解所有法术。只不过让他这般下血本到底是为了什么？
　　“红莲孽火，终于是要吞噬这陈塘关了。”申公豹胸有成竹地看向陈塘关街巷混乱不堪的场面，冷笑道，“先前属于我的一切，我都要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