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后的交易》冬天就要吃地瓜

3、事务人1：黎巷

　　“上楼吧。”柜子后的女人赤足踏在柔软的毯子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柜台上的猫迅速翻了个身跃进女人的怀里，还委委屈屈的蹭着女人的手，明明女人没走两步，但几步就不见了踪影，只看见消失在楼梯的红色纤瘦的背影。

　　“女士，请。”那个叫汉霖的男孩站在她右后方做了一个标准的礼貌手，黎巷自己提起有些厚重的裙摆，但走到楼梯口有些犹豫，楼梯仅是一个半人的宽度，她现在必定是要费些力气的，在她犹豫的时候，就听见后面的扑棱声，手弯处的裙摆重量也轻了许多，回头只见白色的画眉在后面叼着她的裙子，让她能顺利上楼，微微颔首“谢谢。”画眉的翅膀扑腾得更欢实了。

　　黎巷踏上去第一节，就看见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面目狰狞，手指攥的苍白，一个稳婆浸湿了个手巾忙前忙后，她们的穿着让她很快的知道这个女人有极大的可能是她所谓大出血死亡的母亲，她刚走近了两步，甚至没有看清女人的面孔，就听见“哇哇”的哭声，她见证了自己的出生，看着稳婆将她交给还有些印象的奶奶，她知道她的父亲此时在另一个足够远的城市，不仅没有感受到她的降生，甚至错过了她七年的儿童时期，直到她奶奶去世吊唁的那一天，等来来往往的人都散去了，她第一次看到所谓的父亲姗姗而来，锃亮的轿车，西装革履，和她从小长大村子格格不入，当时已经哭的只剩下抽气的她见到村长领来的男人，更是连抽气声都变成了令人尴尬的哭嗝，对面的男人也是尴尬的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村长在旁边说道“巷儿，这是你阿爸。”对面的男人尴尬的搓了搓手，当时幼小的孩子只知道坚持了很久的她可以不用再去听人们的安慰，不用看人们眼里的可怜与同情，不用再像一个动物一样任人观赏，她好像重新有了力气，扑进男人怀里重新放开已经哑了的嗓子，即使发不出多少声音，也要张大了嘴。

　　当时父亲弥留之际攥着她的手絮叨着，那么小个女娃娃，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张着大嘴，发出沙哑的声音，让他把女儿放在村长家每月他会打钱的打算换成了把小娃娃带上，再忙再累也要给她个家的念头，之后她的人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父亲之前就有些家底，之后也是做得越来越大，因为早些年对她母亲和她的歉疚，一直没有再婚，也一直洁身自好，她安稳的度过了她的小学中学高中，最后出了国本想念自己喜欢的设计，但阿爸一反常态非要逼着她去念经济商务，最后以不耽误经济商务的情况下，两个专业一起发展，为此她和高中时的少年分别两地，现在想来可能是阿爸知道了自己的病支持不到让他自己护了一辈子的女儿懂事，后来再到一个男人到她的学校找她，告诉她她的阿爸病重，把她带回了国。

　　她阿爸走的前几天，精神很好的时候，对她说“对不起，早年没有给你应得的，走了又给你留下了这么大的包袱，我呀宁可公司没做那么大，你也不用以后那么累。”“我有时候想，其实开个面包店好，你爱吃，当初攒够钱就把你阿妈接过来。”隔天又说“花店也不错，花花草草让人开心。”最后苍老的男人示意她摘下呼吸罩，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说了半句话“对...不...”其实她很想回答“没有对不起，她很开心，这一生她都很开心。”

　　但没有机会，她又再次感受到了人们同情的眼光，比上次还多的安慰，甚至多了些贪婪的目光夹杂在其中，都由当时父亲派来接她的男人挡下了，他说“黎小姐，我叫黎旭，是您父亲在孤儿院资助的人之一，在你对公司走上正轨之前，我会帮你。”她抓住了他递过的手，牢牢地，像当初她抱住她阿爸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没有那么狼狈，他真的在她适应期间一直在帮她，他不是这个圈子的，他是搞艺术的，但他认识的真心人比她多，他帮她找人，照顾她的生活，一个大公司又会有多干净，即使她有着专业知识，但也和她接触的有很大的不同，等安稳后，他们已经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知道她29岁时，可能处于一种累了需要定所，也可能是贪恋有人照顾的感受，她向黎旭提出结婚，黎旭也不知什么原因也没有拒绝，可能也是像她一样需要按步走完自己的人生。她从来都觉得她和黎旭就像两面镜子，他们同样都对情感有些冷淡，但比起她黎旭又令和他相处的所有人都感到舒服，他就是面昂贵又吸引人的那一面，而她就是带了裂纹的克制的copy品，她可以完美复制他的笑容，他的语气，却复制不出它背后的情感，他们这个婚姻维持到现在已经五年，她觉得很满意，虽不说有多亲热，但也够持久，今天是她要参加的一个酒会，她问黎旭去不去，黎旭一身休闲，挑选了一个珍珠项链，认真的为她戴上，说“很衬你。”她知道她拒绝了他，他从不接近那个圈子，她也不强求，出门时吻了他的侧脸，出于恶作剧的心理印上了一个夸张的唇印。

　　这个楼梯她好像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将她的人生重新走了一遍，从她呱呱落地到最后她感受的巨大的震动。才不知不觉中迎来了最后的一个台阶，画眉适时地松了嘴，落下的华美裙摆就像给她的猝不及防结束的人生落了个隆重的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