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指挥满图跑》木瑞

88、第八十七章

　　像往常一样，在深夜才下班，林瑞弯着腰，走出港口大门，向自己的废弃仓库走去。

　　右胳膊的伤口已经发黑，向两侧蔓延，厚重的工装也挡不住身上腐烂的臭味，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热天里连续不停的工作，汗水蒸腾的他身上生疼。伤口严重感染引起的不只是疼痛，他如今高烧不断，脱水到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最重要的，这条胳膊可能已经彻底错过了治疗的机会，为了保住命只能截肢。

　　视野内的一切模糊不清，但他已经习惯。林瑞停下休息，抬头看了看天，眼神灰暗。从心里讲，他很想就这样放弃……像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每天忍受周围的辱骂，做着严重超负荷的工作……

　　只为了抓住已经很遥远的希望？值得吗？

　　但是他还不能放弃，至少现在不行……他不能让自己同伴白白牺牲。

　　林瑞逼自己不要回想，但眼前一直不自主的出现同伴濒死时瞪大的眼……

　　“……”

　　脚步微微一顿，林瑞喘了口气，他预想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并且逼自己压下所有情绪。

　　他看着前方，慢慢走着，在心里默默数数，等感知到身后靠近的气息后立刻蹲下转身，反手握住枪管压制，但惯用的右手僵成了铁，使出的力气和预想差了太多，林瑞眼睛睁大，只能任自己被身后的人压倒，后脑在着地的一瞬间被稳稳扶住。

　　“力气小点，他还受着伤。”

　　侧脸被压在地上，林瑞听见了一个很低的声音，他艰难睁眼，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白色。

　　“名字。”压着他的男人说，手上丝毫没有卸力的意思。

　　“……”林瑞没有开口，他谨慎的观察着，这些人是追兵？还是之前联络的联盟人？现有的信息判断不出，他不能轻易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三个人僵持在巷口，为了不引人注意，都默契的压低声音。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受限，前面的人蹲下身，他注意到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正安静的看着自己。

　　……海蓝色？

　　林瑞一愣，他想起了在卡兰星上见过的人，熟悉的眼睛，还有白色头发，难道真的是诺白？

　　他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的开口，“……诺白，吗？”

　　“是我。”

　　面前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示意男人放开了他，林瑞已经累的站不起身，只能狼狈的趴在地上，身上到处都是灰，头发挡住脸侧，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里没有一丝即将获救的激动，“我是林瑞。”

　　“能站起来吗？”诺白半蹲着，向林瑞伸手，没有探究他奇怪的态度，“先去你说的废弃仓库，我要好好检查一下你的伤。”

　　“尾巴断的很干净。”阳贺瞥了眼身后，对诺白示意。

　　诺白没有接话，她多看了几眼林瑞的表情，保持着伸手的动作，似乎对拉他起来这件事有些固执。林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眼睛黯下，还是借她的力站起身，手指了一个方向，诺白会意，扶着肩膀让他靠住自己，一步一步向仓库走去。阳贺看了眼屏幕，再三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后，垫后离开。

　　他们选的地方很隐蔽，从小巷口开始七拐八拐，如果不是有心留意，在这里面很容易迷路。一路扶着林瑞走到仓库门口，原地喘了口气，诺白刚伸出的手一顿，眼睛看向门上很明显的破坏痕迹，门把掉在地上，侧面有很多处砸踹的凹陷……最让人警惕的，是鼻尖若隐若现的臭味。

　　在这种大热天里，□□腐烂的味道。

　　阳贺看向诺白，沉默，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进去。

　　诺白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唇，打开门，一眼就看见狭窄房间最里面床铺上，那具已经染黑了床单的尸体。

　　“他是我的队友，我的同伴。”林瑞低声开口，扶着墙自己慢慢走过去，满是污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等到救援的希望，他停在窗前，仿佛闻不到那浓郁到令人反胃的臭味，“……我们之中，他才是那个从始至终一直相信你们的人。”

　　诺白手指一颤，她攥紧背包带，声音带着不自知的愤怒，“……谁做的？”

　　“这儿的警察，你见过的，”他抹了把嘴边的血，手指了指来时的路，“门口那两个。”

　　已经麻木的林瑞近乎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他只是淡淡的回答，仿佛无关生死，无关挚友。“在这里找像我们这些没有背景，没有依靠的工人的麻烦，再平常不过。他最后一次出去画地图，没有甩开跟上来的警卫，不敢在外面惹事，一路逃回了这里。”

　　他用手指拨开窗帘一缝，“那时候……我不在。怀疑他的两个警卫叫来了很多的人，他们围在门口，踹开门后，在这里……打死了他。”

　　“因为我们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他宁死不说，那些发现信息比对不上的士兵恼羞成怒。为了不引起更多人注意，保护好藏在房间里的地图，他一声不肯吭，慢慢的，咽了气。”

　　诺白看着林瑞的背影，胸口闷疼。

　　她很难过，因为她知道眼睁睁失去同伴的感觉，更因为她即将要对他说的事。

　　阳贺注意到她的犹豫，没有急着催促，从内心里他也希望看到诺白做正确的选择。

　　她必须舍弃一些东西，他们都是。

　　“……林瑞。”

　　气氛僵了一会，风从破损的墙壁吹进来，吹进脖子里刺骨的冷。诺白吸吸鼻子，走上前，拍了拍林瑞的后背，先安抚，“你先坐在床边，身体状况不能再拖了，我要好好检查……”

　　“没有必要。”在她意料之中，林瑞摇头，他的语气很冷淡，偏头靠着墙，“没有必要，这样就很好。”

　　“……”

　　诺白捏了捏背包带，她很清楚现在的林瑞在想什么，短暂的思考后，诺白正想开口，却被一直沉默的阳贺一把拽到身后，他弯腰压在诺白耳边，气流喷在她的耳廓，好几次，但她一直没有听见他说话。在这件事上，诺白和阳贺罕见的同时语塞。

　　“林瑞，坐在这里，我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尤其是胳膊。”看见他预料之中的想再次拒绝，诺白直接抬手，强硬的将他拽到床边，严重超负荷的身体无法反抗，林瑞挣扎了几下，然后一言不发的被按在同伴旁边。

　　伤口，衬衣，还有工装外套被血和其他液体粘成一团，诺白抽出小刀，一点点将衣服划开，黄黑的脓液顺着已经无法再吸收的布料边缘流下，带着浓重的臭味。她皱皱眉，盯着眼前从腐烂伤口露出来的骨头，就算不是专业人员，她也知道到了这个程度只剩下截肢一条路可走。

　　“要想保命，只能先从这里把胳膊截掉，他发高烧肯定不止一天两天。”阳贺走过来帮忙，在他胳膊上比划了条线，他在前线见过很多种这种伤口，尤其是五军现在物资严重不足，很多士兵都带着草草处理的伤口坚持作战，等实在不行了就回基地一趟，截掉后再装上条机械的，控制着还不熟练的手指去前线顶空位。

　　听到要截肢，林瑞只是淡淡看了眼两个人，然后发呆一样的直视前方。

　　“或许，还有办法……”诺白看了眼自己的包。里面装着安述给自己保命用的仪器，据他所说里面的药作用非常强，是专门开发出来给她应急的。

　　如果真按他所说的断肢都能接上，处理这种复杂伤口应该也在话下。当机立断翻出仪器，回想了一下说明，诺白在两个人疑惑的目光下绑紧固定带，底座上四个小孔插.入皮下，她撕开隔离扣，指示灯亮起，药物顺着软管慢慢注入，一部分渗入溃烂的组织，一部分进入了周围的血管。

　　诺白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瑞胳膊上的变化快到超出所有人预料。30秒，一分钟，两分钟……

　　焦黑的边缘脱落，脓液被抽吸似的迅速流净，血管和肌肉肉眼可见的向中线生长、吻合，新生的皮肤带着区别明显的血色。等最后一处伤口完全吻合，软管和细孔自动抽回脱落，小巧的装置掉在他手边。林瑞动了动手臂，新生的神经比较敏感，他的指尖跟着动作颤动。

　　“……”

　　玻璃管里的药物剩下一半多，诺白看了眼刻度，把它装回去，抬头就对上阳贺复杂的神情。她轻咳一声，说实话她也没想到安述给的药效果这么好，不愧是联盟前首席研究员。

　　目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叙旧时间到。阳贺双手环胸靠着门板，示意的看了眼诺白，后者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她站在林瑞身前，慢慢询问，“你在这个港口呆了多久？”

　　“差不多从给你发信息到现在。”林瑞看起来异常疲惫，但还是配合的回答。

　　“有没有发现，尤其是最近，运输的货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什么问题？林瑞看向诺白的眼睛，再三确认其中的认真，“货……我没注意到。我的精力都用在其他地方。”比如，消耗意志顶着疼伪装成一个能干的正常人。

　　“我们手上掌握的情报，这个最大的贸易港口，或者，赫卡尔星，货有问题。”诺白斟酌着说，“我们的目标之一就是调查清有什么问题，但是，最近军方一直在港口巡视，呃……”

　　她犹豫了，她在想，让一个刚刚看到希望的人再冒险是否有些太残忍。

　　“所以，你们，需要我。”

　　床边的男人轻笑，他的声音很好听，笑的时候眼睛弯起，脸庞的轮廓也柔和起来，但明明是很温柔的笑，诺白却直觉的感到胸口发闷。

　　“这是备用方案，我们还……”

　　声音在被握住手的瞬间停住，诺白愣怔的看着林瑞，他依旧笑着，摇头，“你们根本进不去，所以，没有所谓的备用方案。像你那边的同伴，如果我拒绝的话，口袋里的枪就抵着我的头了吧？”

　　阳贺一顿，伸进口袋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让我在港口里查货。”不等两个人反应，他很快继续下去，甚至显得很急切，“我同意。我们明天就开始，从我负责的区域开始。”

　　……为什么这种时候话这么多？诺白抿抿唇，别过头。

　　最后他们商讨了计划，再检查了一遍胳膊恢复的情况，因为林瑞坚持“不需要他们保护”，诺白和阳贺只得再返回租住的房子，好在楼层高，大致能盯到林瑞的情况。

　　“诺白，我们需要备用方案。”

　　守第一班岗，阳贺趴在点位上，他瞥到诺白的眼睛，忽然开口。

　　“？”

　　擦了擦脸上的水，诺白疑惑的回看，“计划的很详细，我相信林瑞会配合，我们还需要再准备一个方案吗？”

　　“不是针对他。”

　　阳贺收回视线，专注的盯着目镜，声音在风里模糊不清。

　　“……是对你。”

　　“……”诺白无语的白了他一眼，声音打趣，“搭档，你就算怀疑自己也不应该怀疑我，提出这次计划的是我，我当然会倾尽全力确保任务顺利完成。”

　　“……”

　　阳贺没有回答，只是嘱托她好好休息后用沉默中断了谈话。

　　手指扣住扳机，男人表情隐在阴影里。他不会看错，他很确定，在今天晚上，很长一段时间里，诺白的眼神和那个叫做林瑞的目标一模一样，而这一点让他直觉的感到危险，甚至脊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