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爱茵

6、第六章

　　八七年，你们家举债建了木房。你们家八口人，一直挤在三间破房里（其实是两间，最里面那间白天是厨房兼饭厅，晚上你母亲在火炉上铺上被子，那儿就成了你和两个妹妹的卧室），建房已是迫在眉睫的事。
　　还没住进新屋，爷爷便断了气。去世之前，你奶奶和伯伯伯娘们也来到了爷爷的床前，据说你大伯娘前晚做了个很不好的梦，两个伯娘害怕了。“滚出去！”爷爷半个身子已经踏入了黄土，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凶神恶煞地骂着他们。“爸，你不要生气，你要好好的。”即将失去爷爷，你母亲痛彻心扉泪如泉涌。最后剩下妈妈以及你们几个孩子守在爷爷的床前：“腊梅，我的好儿媳，爸要走了，拖累了你这么多年，爸心里真过意不去，现在好了，终于不用拖累了。雅眉雅文雅春燎原，你们要努力要上进要对你们妈妈好。不要让任何人欺负你们的妈妈。记住了吗？”“记住了。”你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终于可以不用拖累你了，我的好孩子。我会一直保佑你们的。”“爸，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的拖累。”
　　“终于可以不用拖累你了，我的好孩子。我会一直保佑你们的。”这是爷爷生前说过的最后的两句话。“爸，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的拖累。”这也是你母亲对你爷爷说过的最后的一句话。母亲说这句话时已经泣不成声。
　　很多很多年后，你也成了别人的妻子，你喊了别人的爸爸做爸爸。你扶着别人爸爸走在异域他乡，“我那时候呀，帮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雅眉你有所不知，知道我们要来锦城，乡亲们那依依不舍的样，我这一辈子，真的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这些话，公公跟你说了不止一次。但你每次都装成第一次听说一样。其实公公也不过当了汤永老家也是你儿子女儿的老家汤家镇的小学校长而已。
　　每年，总会有好些人千里迢迢来到锦城看望公公。对公公说着感恩的言语，祝福他长命百岁。
　　你爷爷那时候怎么样怎么样，你们要向爷爷学习。你也是这样教育你的孩子的，你的公公是你们全家的太阳。
　　所以你从未怀疑，你母亲对你爷爷说最后那句话所表现的真情。你的母亲，是这个世上最坚毅最善良最伟大的母亲。拥有她，你们无上荣光无比自豪。
　　爷爷只在家里停了一天一夜。出殡那天，自愿而来送葬的人们挤满了村庄最宽的土路。程三哥程三伯或是程三爷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他帮我打过架。他帮我砍过树。他帮我犁过田。□□那阵，要是没有他帮我们说句公道话，我们全家就完了。他是真正的雷锋。他没做过一件伤害别人的事。人们流着泪尽相报告。你母亲的公公也是你母亲全家的太阳。
　　人们已经忘记爷爷瘫痪了十三年，已经忘记他们也曾经在心里念叨过希望他快点去到西方世界，快点解脱。
　　你的姑姑和伯娘们哭得差点咽气。
　　“爹耶，你怎么就走了呢，你还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爹耶，你怎么就走了呢，你还没有吃过一餐好饭菜——爹耶，我还没孝敬够你呢——”不了解真相的人，一定会为她们而感动吧。
　　你的母亲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她牵着她最小的儿子和女儿，身旁跟着她的大女儿和二女儿。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漆黑的棺材旁。
　　她没有看到，在不远不近处望着她的木梁哥，眼里装满了疼痛。要是他可以不顾一切带着这个女人远走高飞就好了，要是这个女人可以不顾一切跟着他远走高飞就好了，要是这些毫不相干的人都是聋子瞎子就好了，他真想不顾一切跑过去，拥抱她，给她慰藉和力量。这个世上，比她美貌的女人也许还有，可在他心里，她是唯一。外表美，心灵更美。
　　他昨天下午才从怀化回来，知道程家三叔去世。他首先想到的是，腊梅哪来的钱办丧事呢，赖鱼那几个哥嫂和姐姐，是不会出钱的。建房子时，他已自动借了两千块钱给她，还是要他老婆拿去的，他当时甚至想，如果老婆不同意，他就跟她离婚。他心里爱了一个女人这么多年，他不想再装了。可是，他老婆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如今不好再麻烦老婆，她并没有错。得找个什么理由去问问，可是人多眼杂人言可畏，去他妈的。“我早上到了腊梅家。担心她手头紧，我给她带了一千块钱，她坚决不要，还是赖鱼收了。要不你再去问问，看还缺点什么，能帮的，我们就尽力帮吧。”老婆在他旁边真诚地说。他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婆娘，内心有点恨自己，他知道，他不该在心里想着别的女人，可是，他心不由己。
　　他走在人群里，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他是这场闹剧里最清醒的人，他心里牵挂的女人，是这场闹剧里最无辜的受害者，可他，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