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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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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绝不走这条路。
你母亲和你说这话时,已是八六年,你已十岁。有头脑又勤劳肯干的人家已经欢天喜地住进了用桐油刷得闪闪发亮的新木房,而你们依然生活在三间摇摇欲坠雨天漏水晴天漏光的板房里,依然挣扎在旧债未了新债又添的恶性循环里。
所以你母亲才会惋惜如果。母亲不是为自己惋惜,她反正已经活够了,而你和你弟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独特的地里条件铸就了天柱与众不同的天地,天柱是个山水丰盈的地方,洪灾和旱灾似乎都与她无缘。只要不遭逢疾病缠身兵荒马乱政府剥削,吃穿不用太愁。
可是你和你的弟妹们却依然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你的母亲才会惋惜如果。
一九七三年之前,你母亲是红杏村风华正茂的姑娘,络绎不绝的媒人差点就要踏破你母亲家的门槛,其中那个最最巧舌如簧的媒婆在你外婆面前把你父亲说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你外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你母亲说,妈,媒婆说的只是一面之词,我们不能全信,应该找个可靠的人悄悄去打听打听。你外公同意了你母亲的观点。你外婆呵责她,这也是你该操心的事!接着苛责你外公,你这个做父亲的,有点做父亲的样子吗?
所以,你父亲和你母亲定了亲。从那刻开始,你母亲是有了人家的人,别人不能再来提亲。
你母亲第一次见你父亲,又在你外婆面前进行了反抗,同样遭到了你外婆的呵责。
你母亲反抗的理由有三:第一,你父亲没有同情心,母亲把她弟弟你小舅做了试验;第二,他不聪明,你母亲套了他几句话;第三,他不健康,他脸色惨白,没有力气,在那时你故乡的年轻小伙子,担一百五十斤的东西都可以健步如飞,而你父亲担一百斤便已气喘吁吁。
就这样,你母亲怀着委屈的心情嫁给了美文村你的父亲。
三间漆黑破败的木屋、瘫痪在床的公公、凶神恶煞的愚蠢的婆婆以及一屁股的欠帐。这是婆家留给你母亲的所有的一切。
你母亲成长的年华是苦涩的年华,反正她一直在吃苦,所以更苦的生活落到她头上时,她能做的,唯有擦干泪水咽下苦果黯然接受。
于是,就有了你,有了你两个妹妹还有最小的弟弟。
你母亲那些年的生活,用苦海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你们,自然也跟着母亲在苦海里浸泡着。
所以你的母亲才会叹息,如果人生可以重来。
其实对于每个人的一生来说,最幸福和最悲惨的事不是什么人生了你,而是什么人养了你。
能够自己教自己的,都是不普通的人,如你母亲。而大千世界,愚钝的人,毕竟太多。如你父亲。更何况你的父亲不但被一个愚蠢的女人生了,还被这个愚蠢的女人养了,所以你的父亲,已经无可救药。
从古至今,一个家庭想要兴旺发达,跟这家的女主人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才和德,总该有一样,何况你母亲才得兼备。谁娶了她,都觉得是幸事。除了你的父亲。
七六年、七八年、八二年、八四年,你和你的两个妹妹以及最小的弟弟相继出生。雅眉,雅文,雅春,燎原。这是你母亲给你和弟妹们取的名字,她读了四年书,她是个有文化的人。
在雅文的下面,你们原本有一个弟弟的,但他只在这个人世间生活了两天,你母亲还来不及给他想个好名字,他就不知因什么缘由咽了气。他的夭折给你的奶奶和伯母们骂你妈妈时埋下了理直气壮的伏笔:“你良心好,你怎么连个儿子都留不住?!”
一九八零年,计划生育的风吹到了你的山村,生下你弟弟后,你母亲主动去结扎了。在你的村庄,你母亲是第一个,也是主动的第一个,她是个不普通的女人。可是,为这事她被你奶奶骂了好多年。
你奶奶生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头胎是两个男孩,中间三个女儿,你父亲是老小。
你母亲本就不如你奶奶能。她怎么连着生的都是女儿?这本就是不能被原谅的事!她怎么可以把自己结了扎!她脑子是不是进了水!是她让程家蒙了羞!是她给程家脸上抹了黑!
满崽,讨了这样一个女人,你这辈子完了!怎么办嘛妈?我也觉得我完了!怎么办?这就是你奶奶和你父亲的嘴脸。
“你们不要骂雅眉了,她没有做错。”瘫在床上的爷爷为母亲说着公道话。“要你插什么嘴,老不死的东西!除了祸害这个家,你还做过什么!”你奶奶每天就是这样骂骂咧咧,骂完小的骂老的,骂完老的骂小的,她认为,她才是美文村最角色的女人。
躺在外间床上的你的母亲听到了里间床上你爷爷长长的叹息。“爸,你不要跟他们怄气不要难过,我很快就会好起来。”被婆婆骂,她已经习惯了。她只是担心,这一两天,她无法动弹,没有人帮公公处理大小便,没有人帮他擦身,身上可能又要长褥疮了。要是她没有去结扎,公公就不会遭罪。她真的后悔了。
你母亲生你们几个孩子时,从未得到过你父亲和你奶奶的照顾,她的身体自然变得很虚弱,再加上结扎手术,对于你母亲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以致各种病痛缠上你的母亲,可是你的母亲却不得不忍受着疾病带来的痛苦仍然辛苦劳动养着这一大家。
那时候的你,总是想不通,你两个伯娘对待你奶奶时全都是呵斥,你的记忆中,她们从未好言好语跟你奶奶说过一句话。而你母亲对待你奶奶时,却是表里如一的温顺恭良。而你奶奶还是如厌恶一团狗屎一样厌恶你的母亲,处处和她作对。很多年后你才分析出原因,因为她和这个家的人格格不入。他们是一群自认为自己是凤凰的乌鸦,而你母亲却是一只被她们视为乌鸦的凤凰,乌鸦是无法容忍凤凰和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巢里的。
你母亲在娘家时,是队里的劳动标兵,红旗手,挣着女同志所能挣到的最高的工分。下工后,别人都想着好好休息,而她一刻也不闲,在山野里捡柴割草挖野菜拾蘑菇,帮着她的父母在饥馑的年华里让弟妹少挨点饿。
在婆家,她也是这么做的。你母亲背上背着你妹妹,一手牵着你一手提着篮子回家来,远远的看见,你奶奶和伯娘们不屑地说着什么,走近了,你母亲听到,太小家子气了,简直丢尽了我们程家的脸。
你母亲的篮子里,有松油,有树根,有板栗,有蘑菇,有猕猴桃等等等等。
你母亲在烧火做饭,父亲甩脸子进来,天下没有比你更愚蠢的女人!我怎么愚蠢了?你母亲莫名其妙。你何必要做这样的事,让她们说你。你父亲吐口浓痰,用力把篮子一踢,蘑菇碎了一地。
你奶奶几乎不干活,爷爷瘫痪在床,只有你母亲和你父亲的工分。我不弄些野果野菜,你要大丫和二丫饿死。饿死正好,我看到她们就烦,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