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爱茵

13、第十三章

　　你从九一年睡到了九二年，醒来时，大年初一的太阳已上三竿，你吃着九一年买来的已过期的特惠面包，来到了街上。
　　你从意气风发的人们忧愁满面的人们身前走过。你不知道他们是谁，都在干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在干什么。可是，你们在锦城。在这座几千年来演绎了无数悲欢离合成败得失的城市里。
　　你来锦城已经两个多月了，你还只知道火车站，上祖街（你工作的地方）呢。
　　前面有棵绿油油的像把大伞一样好大好奇特的树，锦城到处都有这样的树，你打工的快餐店门口就有，只是没有这棵这么大。有次你问老板娘，这叫什么树？不知道。老板娘是这样回答你的，然后反问你，它叫什么树关你什么事？
　　是啊，它叫什么树根本就不关你什么事。可是，你还是想要知道，强烈地想要知道。
　　树下有对老头在下棋，旁边有几个人站着看，你问那个显得知识渊博又很温和的中年男士：“新年好，叔叔，请问这棵树叫什么名字呢？”“新年好姑娘，是榕树，木字旁加上容易的容。”叔叔非常热情地回答你，“这棵树在这儿守望了五百多年了。”“叔叔，您说话像诗一样，难怪这棵树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呢。因为它有了灵气，它成了这儿的人们的一种图腾，是不是呢叔叔？”“是的。姑娘，你说话也像诗一样呢。”“我向您学习的呀，谢谢您了叔叔。祝您新的一年万事顺意。”“也祝你新的一年幸福吉祥。”
　　你告别了陌生却热情的叔叔，继续向前走，朝前看。那颗紫荆树，花儿开得多娇艳多妖娆啊，人们在树下欣赏观看驻足留影。一个和你一样衣着寒酸的青年男子坐在树下一边心无旁骛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不知他的面包是不是也是过期的特惠面包。一阵风儿吹来，花瓣儿飘飘扬扬地停落在他乌黑浓密乱缝的头发上，静态的他就像一幅画，可是，他的额头倾吐着忧伤。
　　要是你有五万块钱就好了，要是你能在锦城开一家快餐店就好了，你和母亲经营，妹妹和弟弟平时读书，放假了可以来帮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一天都不会关门，新年那几天，你一律半价只收成本不赚利润。要是你有五万块钱就好了。
　　松哥在前边的台阶上向你招手，阳光下，松哥还是那么高大那么英俊。你已经看到有好多男孩或搂着女孩的肩或牵着她们的手了，你和松哥也可以这样大大方方地搂搂抱抱，要说闲话就让人们尽情说吧，你们封得了别人的嘴吗。
　　你跑啊跑啊，你还重重跌了一跤，你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跑。可是，长长的台阶上只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没有你的松哥。
　　初三下午，老板夫妇终于从老家回来了，饭店正式营业。再不营业，你就要饿死了。你也是留了四十块钱给自己过年的，你省着省着几乎没买什么东西呢，可是怎么就只剩五块钱了。
　　有工作真好，累死累活真好。
　　想着你最爱最爱的妹妹和弟弟可以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想着你受尽磨难的母亲求人借钱的次数有所减少，你就好高兴。
　　你受苦受累受委屈又算个什么事呢。你的衣服裤子鞋子都是你从地摊上买来的最便宜的货物，便宜自然没好货。老板夫妇虽然没说你什么，但已经有旁人说了。说你只会做事，连件衣服都不会买。
　　会这么说你的人，自然是不懂你的人。这个世上，只有真心爱你的人才会懂你。如你的母亲，如松哥。所以，你不会介意的。
　　只要你会做事就好。
　　老板夫妇不可能教你，但你暗中观察，你学会了做牛肉片，学会了如何给早餐的粉面配料。你炒的菜也越来越好吃了。
　　你每天从清早忙到晚上，重复着既简单又复杂的工作。真诚地和南来北往的各样人们打着交道。
　　太累的时候，你也希望这一天快点过去，快点下班，快点解脱。
　　可是，又到年末时，你才发觉，时光，真如白驹过隙呢。这一年，你的工资还是没涨，你还是只有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你寄了三千块钱回家。
　　要是你生成个男人就好了，这样你就省了好几样羞于出口的东西不用买，就又能省下一笔钱；要是你能挣到更高的工资就好了，这样妈妈不仅不用借钱度日，还可以把欠债还清。
　　年末，老板还是关门四天，你还是重复着去年的日子。其实，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只要你没有害死了松哥，只要松哥没有因你而死，只要你没有失去松哥。
　　大年三十，你出去转了一圈。
　　终于在离信誉餐馆好远的一家书店里租到了《平凡的世界》，你听到好几个到店里吃饭的人说了，这本书特别好看。
　　那是午后，你回到你的住处，坐在小楼的窗前。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不会再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一个极好的故事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开始了，你的泪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又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凝结在了脸上。直到字迹完全模糊，你才发觉，天已墨黑。你拉开灯，继续看，你忘了饥饿，忘了寒冷，忘了忧伤，也忘了那是故事。
　　你只知道，这个世上的人们，其实还可以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因为你不曾？如果你也是，你就不会害死松哥，松哥就不会因你而死，你就不会有家归不得。这个时代如此生动如此繁华，可是你却如此渺小如此猥琐。
　　好啦，新年发第一个月工资，你一定买一本《平凡的世界》邮寄回家，要弟弟妹妹都看。
　　你的人生，已被你走入暗夜；可是他们的人生，却如朝阳，才刚刚升起。
　　二月初，花花来看你。花花是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姑娘。你和她的缘分在她丢了一百八十块钱后。去年夏天，她从家乡探亲回来，在信誉餐馆吃了午饭打算搭乘六路车回芒石区，吃了饭打算付钱时才发觉一百多块钱不翼而飞了，她急得哭了起来。你跟老板赊了三十块钱借给她。半个月后，她来还了你的钱，你们成为了好朋友。
　　“雅眉，你现在多少钱一个月？”“三百。”你们见缝插针地聊着天。“啊，还是三百。我都涨到五百了。”她在芒石区一家制衣厂打工。“我听说我们厂就要招工，你也到我们厂去吧，不要在这干了。像你这种做事没有一点二心，又聪明又勤恳又善良的人，到我们那也是抢手货。”“花花，我爸爸病了好几年，花了很多钱也没有大的起色，弟妹读书也需要钱，说实在的，我也很想挣高工资，可是，我们老板和老板娘对我挺好的。我怎么忍心离开呢。”
　　你知道，老板娘一定在悄悄的听你们说话，所以你故意揭了自己家的伤疤，好给彼此留条退路。
　　第二个月发工资，你领到了四百五十块钱。你没有离开，在信誉餐馆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