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爱茵

12、第十二章

　　你终于背着破旧的行囊乘上了开往天柱的拖拉机。你奶奶说，好女不出门，出门无好女。你，反正不是好女。
　　你母亲的眼里含满着泪花，她是多么不忍你远走他乡啊，他乡的路，都太凶险。在你离家之前，青竹镇也出去了三个人，有一个落魄地回来了，有两个音信渺无。可是，你还有其它的路可以选择吗，她和你都知道，你没有。除了这条路，其它的路都是死路绝路。
　　你们村庄最先进的交通工具东方红牌拖拉机终于把你载到了县城，而拖拉机头冒出的柴油味，早已把你熏得昏头转向肠翻胃滚。可是，你得忍住你得坚持，为了能够在几年之后和松哥永恒相聚而没有后顾之忧，你必须坚强。
　　“阿姨，我想到锦城去，请问怎么搭车？”终于找到了天柱汽车站，你非常礼貌地问像工作人员一样的中年妇女。“从这里搭车到怀化，再到怀化搭火车就可以。”阿姨很耐心地告诉你。“哦这样啊，太谢谢您了阿姨。”
　　就这样，你在县城搭车去了怀化，初出远门的你走了很多弯路问了很多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找到了火车站。又花了很多功夫问了无数人还被火车站的一位工作人员骂了“白痴”才买到了火车票并且幸运地乘上了开往锦城的火车。
　　火车穿过一座又一座高山以及隧道之后，天色渐渐模糊，山峦渐渐地低矮，你知道，你离故乡，已是渐行渐远了。冬季去往南方的火车不是很挤，但每一个座位，也已经坐满了人。通过你的邻座们的聊天中，你知道他们来自云南和四川，他们之所以在年下还要远离家门，是因为他们觉得年底应该更容易到工作，家乡的钱不好挣，想到外面闯一闯。他们都这样说。他们把从故乡带来的土特产放在中间的小餐桌上，热情真诚的互相劝吃，劝了之后又用动听的大西南共有的方言亲切地喊你：小妹，你也吃。你知道你应该热情地回应他们，可是你不敢，你一直假装在看书或者睡觉，你害怕他们跟你聊天或者问你什么，他们虽然不知道你是在逃犯人，可是你自己知道啊。你知道，他们都是好人，愿他们的离别，都能和亲人更好的重逢，愿他们以及他们的亲人在未来的岁月里，皆静好。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离别，是为了更好地和亲人永别。你的罪孽，何其的深重。无时无刻，你的肝肠你的心肺你的灵魂无时无刻不被悔恨悲伤以及疼痛压迫着。它们如一座座巍峨大山，压得你无法呼吸，压得你危在旦夕。
　　绿皮火车在第二天黄昏终于抵达了锦城火车站，你是被汹涌的人流挤下火车也是被汹涌的人流挤出车站的。你终于来到了锦城，你已离家，几千里。徘徊在人山人海的广场上，你的心里充满了恐慌，听说这儿是梦想者的天堂，不论你想要什么，她都能够给予，只要来了这儿，只要你足够聪明和坚韧，你就都能够实现你的理想。可是当时的你，什么希望都没有看到，你的心里眼里，全都是迷惘，全都是无助，全都是悲伤。它们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之后的很多年，你常常在回忆自己的人生，回忆你踏上锦城这块土地上所经历的一点一滴。人生的路途真的很不好走，但是大部分的人都能够把不好走的人生路一点一点地走好。因素固然是多样的，但最重要的，其实是品质以及韧劲。一个人拥有好的品质，决定了他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他活的多么的光鲜或者落魄，都能得到别人的信任，而一个人若拥有的坚韧的毅力，便能在艰苦的环境中坚持再坚持，因为黑夜总会过去，而曙光终将来临。
　　当时的你，当然还没有能够懂得了这些大道理，你只知道，你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了，你到哪个方向去找工作呢？要怎样才能尽快找到工作呢？你自然担心自己身首异处客死他乡，但更担心的，是你若不能尽快找到工作挣到钱你的母亲怎么办，你的弟妹怎么办。
　　当时的你，已经饿了二十来个小时了，火车上的东西太贵，你舍不得吃，走出火车站时，你其实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从人群中慢慢挤出了广场，满心的恐慌不知所措地走在人行道上，看着右手边上那一家家灯火辉煌的各色店铺以及店铺里衣着光鲜的工作人员，你好想前去问问他们需不需要工人，你什么事都愿意做，什么苦都愿意吃，可是你鼓了一次次勇气结果还是没有胆量前去询问。当你走到那家叫做“信誉餐馆”的饭店门口时，里面飘来的阵阵香气逼迫着你暗暗吞了无数的口水，你突然感到饿的再也挪不开步，不立马吃点东西会有立时绝命的危机，于是你鼓足十万分的勇气走了进去。多年后，你已为人妻为人母，有次你在小区门口的商店里看见一位衣着时尚的漂亮妈妈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自己十来岁的女儿，说让她单独出来卖瓶酱油都不敢，不知将来能够成得了什么事。你当时还多管闲事安抚了泪眼婆娑的小姑娘。你为她拥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痛心。其实，这样的父母，有很多，因为他们已经长大，所以他们忘记了他们也是从无能为力的幼小□□成长起来的。不是每一个人都天生就拥有好胆量的。哪怕是花钱去买别人的东西。当时的你，明明就是花钱去买东西吃，却也紧张得要命。所以你明白小姑娘，她只是不敢，她只是还需要历练，这一切跟她将来能成多大的事没有太大的关系。当时店里的人真多啊，你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位置，你坐了好一阵，那对中年男女在忙着炒菜忙着煮面，没一个人搭理你。老板，帮我来碗酸辣粉。你后面进来的人这样跟老板交代。你也学着那人的样照做了。
　　你的食物还是久久没有上来，老板夫妇太忙了。你呆坐在那儿，你实在看不过，帮一个被辣椒辣的哇哇大哭的孩子倒了水，帮两个抱孩子的妇女端了粉。老板，五号那一桌问你总共多少钱。你去帮老板端另一碗粉时，给老板带了话。那时的你，不懂得阿谀奉承，不知道见机行事，你只知道时事需要你那样做，你就自然而然那样做了。
　　你终于吃到了你的面。你饥肠辘辘，你好想狼吞虎咽啊，可是，出门在外，要学会斯文。你时刻谨记母亲的教诲。
　　你压抑着想要狼吞虎咽的欲望细嚼慢咽着。也就是在你细嚼慢咽之时，你看到了地上被无数脚印踩过了的票子，你捡拾起来，是五十块钱。老板，这地上有钱。你想都没想就把钱交到了老板娘的手上。
　　“小妹妹，”老板娘收了钱，撂下满店的生意和颜悦色坐到了你的面前，“你才到锦城来吧？”“是。”“你是哪里人？”“贵州人。”你认真地说着蹩脚的普通话。“你来锦城干什么。”“打工，挣钱。”“你找到工作了吗？”“还没呢。”“想不想在我这干？”“这---我---。”希望来得太突然，你激动得不知所措。“告诉阿姨，你想不想嘛？”“那阿姨，多少钱一个月呢？”纵使你胆小如鼠，你出门的宗旨你时刻都没有忘记的，因为你的背后是最爱你的母亲，你得为母亲分担。“包吃包住三百块钱一个月怎么样。”当时的你，很满意你的月薪。“可是阿姨，这些事我没做过，我担心我做不好。”“没关系，我会教你的。”“那阿姨，我可不可以再提个要求。”“什么要求，你说。”“您可以按时发工资给我吗？”“当然。”
　　你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这样得到的。你终于不用担心你会露宿街头。在火车上，你遇到了四川人云南人贵州人湖南人，你听到许多人谈论过，在外面，有好多人因为找不到工作身无分文时只能露宿街头。所以当时，那些有目标有去处的人们显得底气十足，而那些没有目标，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工作的人们则忧心忡忡，包括你。不知那些和你同路而来以及不同路而来的人们，是不是也都有这样的好运气，惟愿他们，也都能尽快地找到工作，因为锦城冬日的街头，其实也是满满的寒意。
　　你的单位是一栋老旧的单门面房，敲定工作后，老板娘带着你去了你的宿舍，楼梯在门面的后面，楼梯的墙上劣痕斑斑，醒目的瘀点张扬地从墙上跃出，仿佛要飞到你的嘴上脸上来。
　　四楼是这栋房子的顶层，靠马路的那间房，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阴暗个小角落，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有一床又脏又破的棉被。那儿成了你的宿舍。
　　你从家乡带来了一床被套一块床单，还是半新，那是你母亲的嫁妆，是你家里唯一拿得出手的两样东西。老板娘又从房间左角那似乎已成了古董的浑身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柜子里拿出一床被老鼠咬得漏洞百出黑乎乎的棉被，你晚上睡觉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锦城虽然是热带，但被火车站里拥挤的人流挤出火车站外的广场时，你还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的。你真担心自己还没挣到钱就已经饿死街头冻死街头。还好你没有。
　　外面的世界好人还是有的，并且很多。你确信。
　　你的打工生活，从你走出锦城火车站这天开始。
　　这是一家经营盒饭、各种米粉以及面食的快餐店。
　　有一天，你在信誉餐馆工作了七天的那一天，下午有一点点空闲，你跟老板娘请了二十分钟的假，到一里外的邮局寄信回来，远远地听见隔壁开小卖部的李阿姨帮老板娘一边剥豆一边聊天：“这次这个雅眉，终于成了你的好帮手了，我看她勤快得很，你在不在她跟前她都一样认真干活，还实在，我看有顾客把钱递给她，她想都没想就直接给你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决定用她的吗？”“怎么决定的？”“那天，她来吃面，背着一个破旧的大包，头发打着疙瘩，土里土气，可是，看到我和我家老吴忙不赢，她在等面的间隙居然知道给我们帮忙，后来不知是我们还是别人掉了五十块钱在地上，她捡起来毫不犹豫就交给了我。”“我这个外人看着，也觉得她比上次你们请的那个叫晓星的女孩强多了。”“是倒是，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这你大可不用担心，我看她是那种一根筋的孩子，不是为了暂时的表现。”“真的？你也觉着是！”“所以我要你请贵州女孩吧，跟我哥哥工厂里那一群贵州女孩一样，又勤快又老实。”
　　两年多后，你离开了这条街，而你，依然是这条街上的美谈。
　　那时，你只是一个土里土气，因乘了二三十个小时的车所以头发打着疙瘩的灰姑娘，你一无所有，你十分落魄，可是，你成了美谈。
　　如果不是因为你害死了松哥。
　　如果不是因为噩梦夜夜伴随着你。
　　清早五点半，你准时来到饭店，在老板娘的指挥安排下给炉火添煤球，烧水，洗菜，切葱切菜切辣椒等等等等。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吃早餐的顾客陆陆续续来了，七点到八点半是吃早餐的高峰期，那时你和老板夫妇忙得脚不沾地，九点过钟，你们见缝插针吃了早餐，打扫了店里的卫生，你要洗几大堆碗筷。匆忙将碗筷洗好后，又马不停蹄地洗无数种蔬菜以及猪肠子、猪肚子、牛百叶、鸡鸭肫子——
　　洗干净后，再把它们切好，放进各自的盘子里。
　　你还学会了杀鸡宰鸭，每当看到你手里鸡鸭们哀怨的眼神，你就觉得自己好残忍。
　　中午和晚上吃快餐的人相对多些，快餐有八块十块十五块二十块等等。老板炒菜，老板娘收钱泡粉，你端菜端饭端茶送水收拾桌子。你们总要忙到一两点钟才有空吃午饭，匆匆放下碗筷，你又马不停蹄地重复上午的工作，清洗一大堆碗筷以及七七八八的蔬菜和肉类，为晚餐做准备。下午五点钟，吃晚饭的客人陆续来了，你们脚不沾地要忙到晚上九十点钟才吃得上晚饭。
　　吃了晚饭后，老板算账，你和老板娘把店里所有的锅碗盆瓢清洗干净，把第二天早餐要用的原料和配料准备好。等把该做的事做好后，已是十一点过钟。
　　终于下班了，在被子上倒了两分钟，你觉得自己整个儿都累散架了，手不是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浑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你希望就这样睡去直睡到明天的日上三竿。可是你知道，你不能，你十万火急地起身，匆匆洗漱，总也要忙到将近十二点才能睡觉。
　　你十六岁，正是最能吃能睡的年纪，可是，你却常常被噩梦惊醒，然后带着罪恶的雾霭重回噩梦中。第二天，你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脸上堆着满面的春风去上班，必须马不停蹄地努力做好从清晨到夜里的繁琐的工作。
　　干了没多久你就了，你每月为老板夫妇创造的利润是你工资的十倍都不止，并且自从你来了之后，店里的生意更好了，因为你勤快，有耐心，也善解人意。
　　但你没有说出过任何怨言，依然无怨无悔地干着你的工作。好了，要是有一天你自己当了老板，你一定不会这样对待你的员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在心里郑重地对自己说。
　　终于干满了一个月，你领到了你人生的第一份工资，300块钱。你立马到邮局寄了200块钱回家，要不是你急需两双袜子，两身衣服，还有几样不好说出口的小东西，你是会把三百块都寄回去的。
　　一个多星期后，你的母亲终于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接到了你从两千多里外的异乡寄回去的血汗钱。从那时的十六岁到如今的三十八岁，你的汇款单从锦城源源不断地寄往贵州省天柱县青竹镇美文村。
　　自从改革开放后，特别是九十年代后，内地的农民工纷纷南下，特别是像你这种家庭贫困的女儿，忍受下辛苦劳累和各种折磨，省吃俭用把大部分的钱都寄回了家里。给父母治病，让弟妹读书，改革开放的大潮里，你们是功臣。
　　你在之后妹妹的来信里知道了，你寄回去的汇款单给家乡的人带来了怎样的震撼！虽然你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你是第一个告诉家乡那些想吃螃蟹的人们，原来，螃蟹这么好吃。自那之后，你家乡出门闯世界的人有了前扑后续的勇气。
　　这一切，都得益于你的母亲，是她如此用心教育了你，是她力排众议让你读了到初中。让你忍受得了快餐店里从早忙到晚难免还会挨老板夫妇责备的肢体的辛苦和内心的疲累，也让你有了和各种各样的人们顺利打交道的才华和勇气。
　　你没有时间读书，没有时间学习，没有时间温故而知新。你每天从清早忙到深夜，日复一日，便到了岁末。你又领到了三百块钱。你见缝插针跑去了邮局，你想寄两百五十元回家，突然想起寄这个数字不妥，于是，你又加了十块。
　　回餐馆的路上，突然看到自己脚上这双才穿了一个月就开始裂口的运动鞋，突然感觉到身上已经穿了一个月却依然把你胸口和后背勒得生疼的文胸，你就觉得，生活，实在没有多少希望可言。
　　但想想寄回去的钱多少能让母亲多了些希望和盼头，想想母亲用这二百六十块钱多少能做些事，不用每天被钱逼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以为了你父亲的医药费尽量少去东家和西家求爷爷告奶奶，你心里稍稍有了安慰。
　　可是突然想到松哥是为了救你而死，总要对他的父母表示点什么，而你和母亲什么都没有，两百六十块钱能做的事又极其有限。刹那间，松哥在你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画面又浮现在你眼前，你感觉整个头颅和五脏六腑又要爆炸。
　　过年放四天假，老板夫妇关门回了老家过年，你没有回家，你没有钱也没有勇气。那四天，你一天只吃两顿饭（超市里买来的特惠面包），做了两件事，租了金庸的《神雕侠侣》看完。到附近逛了几逛，你不敢走远，你身上的金钱很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