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爱茵

14、第十四章

　　锦城一年年有了变化，哪栋老房子被推倒了，建了新房子，哪片农地被规划了，建了新工厂。
　　每天都有一群又一群衣着土气的人们从遥远的家乡来到这儿挣钱讨生活。锦城，你到底容纳得下多少人呢？看到他们，你总会想起几个字：生活，是多么的不易；人类，是多么的坚韧。
　　每一个改变命运的时刻，都是在你毫无预兆的情况之下。回顾你的半生，实在有点惊悚，几乎你的每一步路途，都没有能够按照你的计划走下去。一切，无需多言，唯有感恩这些惊悚，它们让你走成了今天的你。
　　九三年的年底，你从邮局寄钱回来的路上，被一个近来常在快餐店里吃早餐的貌美如花的姐姐拦住了。
　　“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呢？”“你从没问过我，我也从没告诉过你，我，是一家酒店的老板。”你们坐在派出所门外花坛旁的石阶上，她拿出一张名片给你。名片上印着:锦城大酒店总经理，顾□□。“你这么年轻，都当了这么大的官了。”你都闯荡了两年多的江湖了，头脑还这么简单，说话也这么幼稚。
　　“雅眉，在快餐店里工作开心吗？”“姐姐，你为什么问我这个呢？”“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对不对。”“你怎么知道的？”“我现在虽然是开酒店的，但那之前，我在快餐店里当了一年的服务员，你的辛劳，我能体会。”“可是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姐姐。”“你工资四百五十块钱一个月吧。”“这你都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可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提高了警惕。“愿意到我的酒店来做事吗，我给你八百块钱一个月的薪水，并且我那的工作比你这里的工作相对轻松些。”“我很笨的姐姐，我肯定做不了，你还是找别人吧。”八百块钱的月薪，真的很诱人。可是天上有掉馅饼的事吗？就算有，也砸不到程雅眉你的头上来吧。你们全美文村的人都知道，你的命，是最差的那一种。“你是担心我骗你吧，你担心我骗你去做不正当的工作。”
　　你沉默着。这个女人，太厉害了，你都还没开口呢，她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管是斗智还是斗勇，你都斗不过她，你唯一的武器就是不要对她说的事心存任何的幻想。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偏偏找你，实话告诉你雅眉，不是因为你的机灵和漂亮，在锦城这个地方，机灵和漂亮的女孩满大街都是，是因为你的品质，我观察你好久了。我的酒店和你的快餐店是一样的性质，只是高档一些收费高一些而已，不是要你去做不正当的事。刚刚我也告诉你了，我也和你一样，是快餐店里的服务员出身，我需要一个对雇主忠心对工作负责的人来帮我，你愿意吗，你愿意帮姐姐吗？”
　　你真是个要命的人，你总是在别人的示弱服软请求之下失去底线。
　　“姐姐，我真的很笨的，我可能做不了。”“我不要你立马答应我，你可以考虑考虑。我的酒店离你的信誉餐馆并不远，有空，你可以到我那儿微服私访，如果认为我说的是假话，你可以不来。”
　　你们就这样告别了。可是，这件事并没有过去。你常常忍不住悄悄拿出她的名片来翻看,一边看一边幻想，你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她那般的事业呢？你打算有空时去看看。
　　过年，又放了四天假，你依然没回去，还是那个原因，没钱没勇气。你是罪人！这辈子，哪怕终于有一天你如愿埋进了松哥的墓穴，哪怕终于有一天你和松哥在另一个世界长相厮守，也洗不掉你的罪孽。
　　你悄悄去了锦城大酒店，离你上班地方确实不远，也就两里左右的路程。那是一片新区，房子都是新的，并且都是高楼大厦，应该是改革开放之后建的。
　　锦城大酒店是这一区域最豪华最有特色的建筑物之一，酒店门口是比你家最大的那丘田还要大的一片平地，平地的中央是一个圆形花坛，花坛里各种颜色的菊花开得特别妖娆。菊花的旁边有四朱有点像芭蕉却又比芭蕉矮但长得绿油油的倔强极了的植物，后来你知道了，它们的名字叫铁树。你还知道了，它们的寿命很长很长，如果你在南方某处不经意偶遇了一棵与众不同的大铁树，也许它曾经见证过宋朝唐朝甚至汉朝的人们的成败得失以及悲欢离合。难怪你第一次见到它们就对它们竖然起敬。花坛的最中央，是一棵像乔木又不是乔木像藤类植物又不是藤类植物的开着粉红粉红的小花的植物，后来你知道了，它叫三角梅。你一年又一年目睹了它的花儿从年头不骄不躁开到了年尾。
　　难怪中华的词汇里会有井底之蛙这个词。你若不离开家乡，你怎么会遇得到能够活上上千年的树以及开上一整年的花。然而，松哥却什么都知道。可是你，却为什么不信任他？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你失去了这个世上最勇敢最优秀的男人，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这个世界原来真是有着无尽的惊喜等待着勇敢又有心的人们。对不对？！原来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前边，真的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是不是？！
　　要是你没有害死松哥就好了。要是松哥没有离你而去就好了。要是松哥能够和你一起红尘作伴一起探索这个迷人世界就好了。
　　坪子的周围整齐地栽着一颗颗榕树紫荆树香樟树，树下整齐地停着一辆辆漂亮的轿车。这就是那些所谓的先富起来的人们吧。他们到底是怎么先富起来的呢？是祖宗一直在荫庇他们还是菩萨一直在保佑他们？
　　你望望自己的衣着，想想自己的形象，跟戏台上的小丑有什么两样呢？你突然胆怯起来。
　　想想刘姥姥吧，她能够在古稀之年为了女儿以及外孙们勇闯贾府，你为什么不能呢？何况你的动机比她的动机高尚得多，不是吗。
　　酒店的门口有几级浅浅的台阶，每级台阶的两旁各摆放了一盆明艳的菊花和金钱橘。你一级一级艰难踏上去，可是，它们没有露出半点对你不敬的神色呢！
　　“欢迎光临，里面请。”门口的气质优雅的迎宾小姐居然对你说着“欢迎光临”哩。这个地方，值得珍惜。是吧。
　　酒店照常营业。全自动的玻璃门里面，是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华丽的吊灯，《西游记》里玉皇大帝住的地方也只能如此了吧。
　　“你好，”身着靓丽的职业套装的服务小姐来到你的身旁跟你打着招呼。“你好。”你急忙回应。“请问小姐点餐还是住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不点餐也不住宿，我就是随便看看。”在锦城生活了这么久，你的普通话有了质的飞跃。“好，你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告诉我。”
　　服务小姐款款回到前台她的位置上。
　　生意，就应该这样做，对不对。还没开始呢，你就取到了经了。
　　你的心底涌上潺潺的暖流。□□姐姐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呢，她是如何把这儿的一切都管理得这般井井有条的！
　　看了墙上的介绍，你明白了，锦城大酒店是一间集住宿和餐饮于一体的大型酒店。你在里边呆了不过十来分钟，大堂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有人要退房有人要吃饭有人要住宿。
　　至少你知道了，□□姐姐是在做正道的事。
　　你从大堂出来时，看见□□姐姐正和三个男性朝大门走来。她微笑却不失高贵地对她身旁两位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另一边，是一个青年男性，大概是她的手下，他始终配合着慧姐的一举一动。看到你，她睁着水波盈盈的双眼扬起薄薄的嘴唇露着如皓月般明净的牙齿吐着温柔似水的音调：“雅眉你来了。”然后以同样的腔调和神态对身旁的两位男性说：“很是抱歉，吴总廖总，我得失陪一下。”“好。”两个男人愉快地答应着。然后她又对那位年轻男性说，张经理，你先带两位老总到我的办公室去，记得给他们切上上好的西湖龙井，我随后就来。两位老总被张经理恭恭敬敬地请走了。
　　□□微笑着问你考虑得怎么样。那时你终于知道，这个女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你不知道她这一切，都是跟谁学的，也许，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但你是一个愚钝的人，你需要跟这样的人学习。开快餐店，突地就不是你的理想了。好吧，上刀山下火海你都认了，人活一世，怎能不担一点风险呢，何况，你还没有一世可活。这样，也许你还能快点和松哥团聚呢，好吧，就这样吧。
　　“可是姐姐，我真的担心我做不好。”“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的。”“还有——”“还有什么。”“没什么。”“我最不喜欢别人说话吞吞吐吐说一半留一半了。”“想着要离开我现在的老板，就好像要背叛他们一样，心里很难过。”“我知道。雅眉，你要不是个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去找你。但你要明白，在快餐店里打工或者成为快餐店的老板，不是你一辈子的理想吧。”